Account: (login)

More Channels


Are you the publisher? Claim this channel

Search in 126,229,728 RSS articles:

Latest Articles in this Channel:

  • 12/22/11--08:18: [转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12年第1期导读及目录 (chan 1763475)
  • 本期导读:

    *************************************************************************************

    徐文涛:60岁,点燃激情(报告文学)……………刘国强

        军人并不一定冲锋陷阵,激情也不只是年轻人的专利。国是我的国,家是我的家。一个年过六旬的军队干部,胸怀大志、心系天下,以非凡的抱负与激情向公众讲解中国历史,传播红色文化,这一切全都为了点燃更多中国人的爱国激情…… 

    声音低回(中篇小说)………………………………方  方

        母亲突然去世,家里只剩三个人,傻子阿里,他的残疾父亲,他上大学的弟弟,生活濒于绝境。然而,最底层,最弱小的人往往也是最强大的,他们热爱生活,他们也顺从了生活。这个弱小的家庭如何从庸常艰难的生活中显示出他们的强大呢?

    趟过深圳河(中篇小说)……………………………丁  力

        一个年轻的偷渡者,在早期的深圳打拼下自己的一片天地。他的发家史充满了力量、勇气与智慧,这是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经济发展的一个小小缩影,是“中国梦”的最好例证。这位偷渡者是怎样发家的呢?

    冬黄梅(短篇小说)…………………………………朱宏梅

        她希望挣脱平淡生活,却又深陷平淡中。拥挤的小房间,丈夫收藏的古代花窗,淹没了她的一切。在一个连绵淫雨的日子,她发出了最后的叹息…… 

    大舅(短篇小说)……………………………………陈国炯

        大舅金贵,大舅当了官,其书法也价值连城,四处蹿红,但一夜之间这些书法却消失了。原因是有人举报他写了反动标语,可他却感觉枉冤。到底是怎么回事? 

    陷阱(短篇小说)……………………………………朱和风

        为什么280万元要捐给慈善总会,而不给一个把自己当“兄弟”的人;为什么一个自己培养起来的律师反而暗算自己,而一个黑道少年却肯为自己两肋插刀?

    *************************************************************************************

     本期目录

    现 实 中 国

    徐文涛:60岁,点燃激情(报告文学)……刘国强 032 

    作家人气榜

    声音低回(中篇小说)…………方  方 004

    偶然见到(创作谈)……………方  方 031 

    好 看 小 说

    趟过深圳河(中篇小说)………丁  力 059

    冬黄梅(短篇小说)……………朱宏梅 085

    大舅(短篇小说)………………陈国炯 091

    陷阱(短篇小说)………………朱和风 098

    犹他州的贺卡(小小说)………宋瑞斌 107

    诱惑(小小说)…………………田洪波 108

    文 化 观 察

    “中国新诗向何处去?”(问题讨论特别启事)……………  119

    一个诗歌爱好者的困惑………庞中华 123

    诗歌何以走到边缘……………贾爱军 119

    我看当代诗歌…………………唐  棣 121

    新 人 自 荐

    小镇百姓(短篇小说)…………蒋晓灵 110

    谁在关心我们百姓的生活(点评)白连春 118 

    真 情 写 作

    一张洗脚票(外三章)…………樟  楠 125

    塔克拉玛干的红玛瑙(散文)…孙晶岩 131

    长爱歌(组诗)…………………纯  子 135

    人生(组诗)……………………张敏华 136

    云梦泽(诗)……………………彭  俐 058

    阿拉伯湾上的歌手(外一首)…舒  羽 084

    我在雨中想你(诗)……………杨向红 109

    父亲老了(组诗)………………夏  杰 134

    懒散的母亲(外一首)…………许正伟 146

    一树麻雀(诗)…………………申修福 152

    天 下 中 文

    第六届老舍散文大奖赛征稿启事…… 146

    故乡啊,故乡!(散文)…………厉彦林 137

    大城小民(二篇)…………………第广龙 142

    叹息的古城(散文)………………非  默 147

    纸 上 交 流

    中国文学,你还要沉沦到几时!叶国兵 149

     

    敬告读者:本期杂志将于12月19日在北京上市,并陆续发往全国各地销售点.如读者在当地买不到本刊,可直接与我社发行部联系邮购,每册定价8元,免邮费。请读者及时到当地邮局订阅2012年本刊,每册8元,全年共12期定价96元。本刊国内邮发代号:2-85,国外邮发代号:M428;地址:北京前门西大街97号北京文学月刊社发行部,邮编:100031;电话:010-66031108,66076061

     

     


  • 12/22/11--08:38: [转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12年第1期封面 (chan 1763475)
  •               

    敬告读者:本期杂志将于12月19日在北京上市,并陆续发往全国各地销售点.如读者在当地买不到本刊,可直接与我社发行部联系邮购,每册定价8元,免邮费。请读者及时到当地邮局订阅2012年本刊,每册8元,全年共12期定价96元。本刊国内邮发代号:2-85,国外邮发代号:M428;地址:北京前门西大街97号北京文学月刊社发行部,邮编:100031;电话:010-66031108,66076061


  • 12/30/11--21:15: 2011年总结?——中国报道2011年12月29日 (chan 1763475)
  • “呵”出力作——深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丁力访谈记

    2011年12月29日 02:46:31 来源:中国报道

    文/李艳萍  图/王凯伦


     
         写作是语言文字的艺术,同样的字,在作家的笔下,可以开花,可以结果,可以腾挪,可以搓了揉,揉了搓,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就是文字的风景了。丁力,就是这样一位擅长舞文弄字成景的人,且,他善于一气呵成,“呵”字成书,丰富而多产。

    他在饭席间听到一个不过一个小时故事,就可以在半个多月内完成一部长篇小说。他做过工程师、当过董事长、写过科技论文,生活的经历和境遇的变迁使他找到了最适合自己走的路——当一名职业作家。辛勤创作出受读者欢迎的作品是他最看重的事情、也是他创作的源动力。

    在“创意十二月”活力四射的深圳,我们专程走访了这位高产作家。

    在畔山花园,这个他小说中出现过的地名,也是他创作的家园,我们如约见到了健谈的丁力先生。他予人真诚、自信、热情的印象,喜开门见山、快人快语的他,使我们的采访象一曲流畅的乐曲,真实而自然。

     

    记者:您在怎样的情况下来到特区?

    丁力:我以前很喜欢写文章,一天到晚看书。记得我当时在勘测设计研究院时,有一次院里举办科技成果展,我发表的论文展占了墙报的4/5。当时,院里的人都很吃惊,他们不知道院里还有个叫丁力的人发表了那么多的论文,我也因为成绩突出被收到重视,接着就被送到了解放军国际关系学院学习。当时的解放军院校一个在洛阳,是洛阳外国语学院,另一个是在南京。我就在南京学习。院里培养我学习,外语要过关,才能了解科技方面的情报信息,然后要翻译大量的科技论文。很多同学要看了先翻译,再整理论文,我跟别人不一样,我看过后就可以写出来了。比如当时炼钢的短流程技术、国外广泛运用的锻焊技术等,我都能够迅速地直接写出综述。

    89年的时候,我在国际关系学院学习,喜欢发表言论和看法。也因此在六四期间受了影响,现在想想没什么,只是当时那是道坎,我想政治上自己不可能有前途了。在这样的背景下,我才下海了。

    刚来到深圳,我在一个港资企业一下子就找到了工作,我拿了很多论文给那个老板看。他很奇怪为什么我那么有科技学术上的成就还要出来打工,看过我写的东西后,当天就录用了我。三个月后,我就被提升为生产主管。当时到深圳淘金的人都把户口看得很重。那时的深圳的户口问题很难办。

    恰时海南成立特区,那边有引进人才计划,我发了资料过去后,马上就得到了回复信息。他们不但帮我解决了户口,还给了2000元的搬家费用。我当时就有被重用的感觉。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的人士关系和户口在海南,后来在写作上有点成就后,为了让“深圳作家”名副其实,05年才调到深圳。

    人生的过程不是预先设计的,是随其自然。

    记者:您有着在企业做高管的经历,什么原因促使你决心弃商从文?

    丁力:我原来在一个上市公司——“金田实业”里担任一个核心职务,上市公司退市后,我就出来了。当时已经42岁了,如果从头做起,再找单位,做个工程师,肯定适应不了。这是根本的原因。

    就在那时,步入不惑之年,我问自己,“究竟自己适合做什么?”

    反复叩问自己,我想我的擅长还是写作。我在心里说:“如果我能依靠写作养活自己,给我当市长我也不干。”从本质上来说,在职业生涯中遇到了挫折后,才使我下定决心做自己擅长和喜欢做的事情。我很感谢那段生活,如果没有那段日子,我可能也做不了作家。当时有两件事情,使我坚定了自己信心。

    一次,我遇到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留学归国的李卫,他当时和河南开封的一个工程师段长兴申请一个发明专利,我看了他们的专利报告后,当时就提出了修改的意见。这让李卫很吃惊,他对待学术材料是严谨的。我首先将文章资料中长篇累牍的发明人简介改为“中国公民段长兴……”,言简意赅,条理清晰且重点突出、理直气壮。我负责任地说,在写作方面,我发现了自己的天赋。我觉得这是我的立身资本。

    2003年,有一次跟原深圳市委宣传部文艺处处长王廉运一起吃饭,她给我讲了个故事,那个故事打动了我。我当即对她说,“我要写成一部长篇小说……”,20天后,一部《从坡坡屋走出来的女人》诞生了,一气呵成。

    很多人,一辈子不知道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是什么,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喜欢写小说。我当作家既是一个偶然的选择,也是一个必然的选择。人的一生要扬长避短,要找到最能发挥自己特长的工作。

    也就在2003年,我写了10部长篇小说,出版了7部。今年出版了6部,加起来总共有40多部吧。

    记者:哪部作品是您自己觉得最满意的、最燃烧的作品?

    丁力:米卢说快乐足球,我是快乐写作。

    我觉得有影响比较大的书有两部:一部是《高位出局》、加印了5次,很多家报纸都进行了刊载;另一部是《离婚未遂》。说到满意的,是越往后面写的小说越满意。后面小说是对前面小说的再创作。回过头来看,越往后的思考的越周全。

    记者:您认为自己的写作风格是什么?写作突出要表现的主题中心思想是什么?

    丁力:现在是和平年代,我所熟悉的就是中国经济腾飞的生活,因此经济题材的小说是当下我写的最多的。我创作时主要考虑:第一,是热点问题。内容跟经济、民生相关的。二是写自己熟悉的;三是自己擅长写的内容。《高位出局》就是我熟悉经历过的生活提炼出来的财经小说。

    我觉得文学是人学。作为一名真正的作家,不但是要出书,还要在纯文学的杂志上不断地发表中短篇小说。

    我的作品主要是以人为主的。我觉得文字是有生命的,文字是有灵气的。文章要合乎生活的逻辑,写成的作品和开始的构思可能是不同的。情节是随着人物有机结合的,是自然生长的。比如我写《倾斜的天平》时,里面的国企老总是一个很好的人,可是突然腐败了,情节发展怎么更能符合逻辑?我常常深夜在花园里徘徊,后来忽然想到了情节的支撑点和故事发展的脉络,就用有生命的文字去渲染这个人物,让她更立体生动,从而反映出真实的生活。

    记者:在构思一个故事、塑造一个人物形象时,会想到要创作一部自己的代表作品吗?如何看待畅销作品和经典作品的关系?

    丁力:我认为创作是顺其自然的,好作品也是自然产生的,越是想创作一部流芳百世的作品越是写不出来。

    我比较崇尚的作家是巴尔扎克,他一生写了93部作品,加上遗失的,总共有上百部。他是用鹅毛笔写的,他的创作数量远高于我们。作品多了,能流传下来的概率才大。每个作家都希望自己的作品成为经典。但是不是经典,不是作者自己说了算的,决定是否成为经典是时间、是读者、还包括一些偶然的因素。作为作家本人,最好不要想着自己的作品成为经典,而是踏踏实实写好每一个作品,写好每一个字。

    眼下能够流行畅销,是我当下作品的一个衡量标准。如果作品写出来不畅销,没人看,怎样才能流传下去?我认为巴尔扎克能够有作品传下来,就是熟能生巧。他写了很多,流传下来的畅销书就成为经典书,而且,多写的话,才能更得心应手,更能把握时代的脉搏。开车有“路感”,学外语有“语感”,写作也有“手感”,不停地写,才能保证灵感不断地涌现。

    记者:如何看待深圳文坛和特区文学的发展前景?

    丁力:深圳一定会出现大作品、大作家。原因有三:第一,文学来源于生活,深圳的生活就象一个燃烧的沸腾的火炉,深圳一年发生的事情可能是内地城市几年的发展过程,这么多的素材是作家取之不尽的源泉。第二,深圳的经济快速发展早晚会取得文化的繁荣,这个我在几年前都讲过。第三,深圳有1000多万人,深圳作协有会员1000多人,每年不断都有新作家出来,每天都会产生新作品。深圳的文化发展一定会取得和经济发展相匹配的态势,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虽然二者具有相对的独立性,时间或许有滞后,但最终,一定是匹配的。十年前,余秋雨说深圳市中国文化的桥头堡,遭到很多抨击,我想加一个“新”字,深圳是中国“新”文化的桥头堡。这样说,就无可非议了。

     

    采访的那天,丁力的《深圳河往事》再版的消息在《深圳商报》上刊发了,他自信而微笑的照片在报纸上熠熠生辉。无疑,在文坛上,他是一位辛勤的耕耘者,他用饱满的热情面对着生活、尊重着读者、回报着社会,他的心里深深地装着读者。他不但喜欢写作、看书,更喜欢旅游,去世界各地体验生活。他可能会在欧洲的商店亲历不一样的shopping感觉,也可能在香港的某一片天空下捧着一杯咖啡,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构思着小说的情节。有人从他的小说里看到了现世的浮光掠影,有人从他了的文字里读到了人生,还有的人,更从他虚构的故事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些,对于丁力来说,都是开心的事情。他踏踏实实地用文字述说着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你我,或许,哪天,在荧屏荧幕前,我们就看到了他的大名,因为,有投资者已经频频邀约他改编自己作品,搬上屏幕是迟早的事情了。

    在收获的季节,无论是盛开的花朵,还是累累的硕果,都给人以无限的喜悦。衷心祝愿,在深圳、在中国,无数个丁力都在共同辛勤编织着锦绣的蓝图。

    责任编辑: 柴晶晶


  • 01/01/12--15:42: 南翔小说点评 (chan 1763475)
  •     《老兵》——文革,把天使变成魔鬼。比《白毛女》深刻,同时,写了一个逆向“白毛女”。《白毛女》写了一个女人的身,而《老兵》写了一个男人的心。

        《1975年秋天的那片枫叶》——如果写成长篇,应该比《灵山》好,因为,后者直奔政治,情欲作为作料,而前者以情感为主线,政治作为背景,更具“文学性”。

        《前尘》——善良人写善良的故事,具有超于一般的普世价值。善良,最直接的表现形式是以德报怨。小说中的苏子和生活中的南翔,基本上是同一个人。


  • 01/02/12--21:36: 从当初的越南,看今天的朝鲜 (chan 1763475)
  •     在中国处理对外和周边国家关系的问题上,最大的失误是帮助越共统一越南。倘若当初不支持越共统一越南,就不会有越南排华事件,就不会有越南占领柬埔寨,就不会有所谓的中越自卫反击战,更不会有今天的南海之争。

        今日的朝鲜半岛也一样,一旦实现半岛统一,最大的受害国是中国。说不定,他们会说长白山是他们的。这不是耸人听闻,冬奥会上,韩国运动员不是已经打出标语了吗?考虑到朝鲜问题是中国手上为数不多的一张牌,更不能让它成为废牌。所以,中国应该接受越南的教训,不要真的帮助朝鲜半岛实现统一,维持分裂,其实对中国是最安全、最有利的现状,就好比美国不希望台湾与大陆统一一样。

        值得欣慰的时候,近期内,南北统一几乎不可能。金正恩说,核武器是金正日留给朝鲜人民的最重要遗产,不可能放弃,因此,所谓的六方会谈,其实是朝鲜跟美国逗着玩,即便美国给予朝鲜巨额援助,金正恩在得到实惠之后,立刻就会提出第二个要求:美国从韩国撤军。美国是答应还是不答应?答应了之后,朝鲜仍然不彻底销毁核武器,美国是不是再回到韩国?


  • 01/04/12--17:24: 关于房价 (chan 1763475)
  • 这是半年前我在个人空间里发的一个帖子,今天翻出来看看,觉得有道理,复制到博客中,与大家分享。

     

    感觉房价会急跌百分之三十 2011-6-5 23:37阅读(135)

           综合各方面的资料,听取多方面的意见,加上今天开车去多处楼盘实地走访,得出一个结论:在三个月至半年时间内,房价将急跌百分之三十。

    根据如下:


      第一,成交量急剧萎缩。开放商每月都要支付银行大量利息。一旦利息上调,负担加重,开发商不得不降价兑现;


      第二,一旦房价下跌,成交量不但不会增加,反而进一步下跌,恶性循环;


      第三,下跌百分之三十之后,刚性需求者出售购房,房价企稳。


      第四,以现实为例,现在花一百万在深圳关外买一套房,出租出去,租金每月1500元,而如果将100万存银行理财产品,每月利息收入6000左右,远远高于房租收入,因此,购置房产出租已经明显不合算;而作为炒房者,首先在当前的价位下,没有很大的上涨空间;其次,国家下一步肯定会整治鸳鸯合同,强化所得税管理,压缩炒房者利润空间;再者,受限购令的影响,在炒房上尝过甜头的人都被排除在炒房之外;所以,炒房者在当前形势下几乎偃旗息鼓。对于刚性需求者来说,以前没钱买房,现在房价高了,而收入并没有增长,当然更没钱买房,而一旦房价下跌,也不会立刻出手,而是希望再看看,希望进一步下跌,所以,仍然没有成交量。可是,银行的利息不等人啊,开放商只能选择继续降价,直到刚性需求者觉得可以接受了,才慢慢恢复信心。估计这个幅度至少百分之三十。


  • 01/15/12--21:22: 一篇七年前的读书日记 (chan 1763475)
  •  打开最近一期的《北京文学》,看看有没有自己的作品。没有。再看有没有熟人的作品。有。有吴君的作品。买了。
        吴君的小说叫《新生活》,立刻就让我想到了“性生活”。事实上,她这篇小说确实与性有关。李媚是个与作者年龄差不多大的知识女性,表面上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但是,她已经没有了性,因为没有爱,所以就没有性,至少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性。于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准确地说是一个必然要发生的机会里,李媚出墙了。
        小说的成功在于思想性,结尾有点像池莉的《玫瑰在黑夜里绽放》,只能在黑夜里绽放,来日阳光灿烂的时候,虚幻就破灭。
        由于小说揭示了人性中的某个脆弱的瞬间,而不是某个动人故事,所以小说就具备了大作品的某些要素,具有一定的可取之处。比如小说中“谁爱我我就爱谁”,比如女人的出墙往往源于对丈夫背叛自己行为的报复等等,都是超越时空性的。
        但是,这部小说没有写好。糟蹋了一个好思想。从一个读者兼作家的角度看,我认为很多小说之所谓说“不好”,就是因为她在某些方面违背了生活本身的逻辑,用普通读者的话说,就是不真实。那么,什么叫“真实”呢?事实上,小说中的“真实”并不是“真人真事”,而是指小说中描写的情节应当合乎生活本身的客观规律。甚至像《西游记》这样纯神话的小说,在描写孙悟空打白骨精的时候,也要三打,如果只有一打,就不真实了。《新生活》当中关于李媚出墙的那一段,不管生活中本身是怎么样的,但是作品中的描写必须符合生活规律。换句话说,就是读者看了之后,相信在那种情况下,她必然出墙。用我的语言说,就是“到了那个份上”。或者说,小说中人物的对话、调情过程让人一看就相信他们要上床,不上床反而不合理了。但是,《新生活》中关于这段的描写显然是不到位的。按照她那样的描写,李媚和梁显根本到不了上床那个份上,差远呢。这点,我倒建议吴君看看我小说当中关于老板是怎么样发财的情节,在那种情况下,不发财反而不合理了。由此,我大胆设想,作者吴君在这方面的生活其实是经验欠缺,但是心理实践却非常丰富,所以,在前半截描写调情和出墙的时候,不到位,不合理,甚至有意偷工减料,把关键的地方绕过去,但是在后半截,也就是假定出墙已经成功,之后的事态发展(主要是心理描)写却非常成功。假如她的前半截与后半截一样到位,那么,《新生活》就是一篇新的《玫瑰在黑夜里绽放》了。
        《北京文学》发了这篇小说,可能正是看中了她的思想性,但是,拖了这么长时间才发,而且还没有放在重要的版面,可能就是因为对前半截的不满意。那么,编辑为什么不能先提出修改意见,然后才隆重推出呢?是编辑的水平不行,还是态度不行?相信我既没有得罪吴君,也没有得罪白连春。因为这是文学。


  • 01/19/12--03:45: 钱学森、毛泽东和国家幽默 (chan 1763475)
  •     我从来就不是行为艺术家,因为我坚信,任何行为艺术家的水准,都落后于生活本身。

        我心中世界上最出色的行为艺术有两起。第一是1960年前后中国的“亩产万斤”,另一个是美国的“9.11”。

        “亩产万斤”,如果是随便说说,当做笑话,倒也无妨,好比外国人说“皇帝的盛装”,但是,作为国家行为,在《人民日报》头条正式向全世界宣布,就不是一般的玩笑了。假如硬说是一种幽默,那也一定是“国家幽默”。

        当时中国的领导人是毛泽东。

        毛泽东虽然不是科学家,但也算是知识分子。至少,应该知书达理。况且,他是农民出身,即便早早地离开乡土去长沙第一师范读书,也不至于连一点最基本农业常识都不懂吧?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呢?说实话,作为当时的国家绝对领袖,他犯这种错误,实在是丢整个民族的脸。会让人觉得我们中华民族非常无知。

        事实上,当初毛主席看到这样的报告的时候,也不相信,但下面的人言辞恳请,令他也不敢轻易否定,毕竟,“赶英超美”的雄心壮志也让他希望能发生奇迹。为了慎重,毛泽东召见钱学森,因为,他相信钱学森是真正的科学家。

        面对毛主席的询问,钱学森思考良久,说:“我是学物理的。从物理的角度看,亩产万斤是完全可能的,因为,太阳的能力是无限的。”

        有了钱学森的肯定,毛主席大笔一挥,于是,《人民日报》头条向全世界庄严宣布:中国实现水稻亩产万斤!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亩产两万斤!亩产三万斤!

        于是,一个国家幽默诞生了。

        于是,我们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

        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钱学森当时承受了多大的无形压力,才说出这么昏庸的话?

        我不得不再次说到悲哀。毛泽东的悲哀。钱学森的悲哀。中国人的悲哀。

     


  • 01/30/12--20:36: 余华的《十八岁出门远行》与厚圃的《成人礼》,你更喜欢哪个? (chan 1763475)
  • 十八岁出门远行 
    
    
    

     

    余华

     

        柏油马路起伏不止,马路像是贴在海浪上。我走在这条山区公路上,我像一条船。

    这年我十八岁,我下巴上那几根黄色的胡须迎风飘飘,那是第一批来这里定居的胡须,

    所以我格外珍重它们,我在这条路上走了整整一天,已经看了很多山和很多云。所有的

    山所有的云,都让我联想起了熟悉的人。我就朝着它们呼唤他们的绰号,所以尽管走了

    一天,可我一点也不累。我就这样从早晨里穿过,现在走进了下午的尾声,而且还看到

    了黄昏的头发。但是我还没走进一家旅店。

        我在路上遇到不少人,可他们都不知道前面是可处,前面是否有旅店。他们都这样

    告诉我:你走过去看吧。我觉得他们说的太好了,我确实是在走过去看。可是我还

    没走进一家旅店。我觉得自己应该为旅店操心。

        我奇怪自己走了一天竟只遇到一次汽车。那时是中午,那时我刚刚想搭车,但那时

    仅仅只是想搭车,那时我还没为旅店操心,那时我只是觉得搭一下车非常了不起。我站

    在路旁朝那辆汽车挥手,我努力挥得很潇洒。可那个司机看也没看我,汽车和司机一样,

    也是看也没看,在我眼前一闪就他妈的过去了。我就在汽车后面拚命地追了一阵,我这

    样做只是为了高兴,因为那时我还没有为旅店操心。我一直追到汽车消失之后,然后我

    对着自己哈哈大笑,但是我马上发现笑得太厉害会影响呼吸,于是我立刻不笑。接着我

    就兴致勃勃地继续走路,但心里却开始后悔起来,后悔刚才没在潇洒地挥着手里放一块

    大石子。

        现在我真想搭车,因为黄昏就要来了,可旅店还在它妈肚子里,但是整个下午竟没

    再看到一辆汽车。要是现在再拦车,我想我准能拦住。我会躺到公路中央去,我敢肯定

    所有的汽车都会在我耳边来个急刹车。然而现在连汽车的马达声都听不到。现在我只能

    走过去看了,这话不错,走过去看。

        公路高低起伏,那高处总在诱惑我,诱惑我没命奔上去看旅店,可每次都只看到另

    一个高处,中间是一个叫人沮丧的弧度。尽管这样我还是一次一次地往高处奔,次次都

    是没命地奔。眼下我又往高处奔去。这一次我看到了,看到的不是旅店而是汽车。汽车

    是朝我这个方向停着的,停在公路的低处。我看到那个司机高高翘起的屁股,屁股上有

    晚霞。司机的脑袋我看不见,他的脑袋正塞在车头里。那车头的盖子斜斜翘起,像是翻

    起的嘴唇。车箱里高高堆着箩筐,我想着箩筐里装的肯定是水果。当然最好是香蕉。我

    想他的驾驶室里应该也有,那么我一坐进去就可以拿起来吃了,虽然汽车将要朝我走来

    的方向开去,但我已经不在乎方向。我现在需要旅店,旅店没有就需要汽车,汽车就在

    眼前。

        我兴致勃勃地跑了过去,向司机打招呼:老乡,你好。

        司机好像没有听到,仍在弄着什么。

       老乡,抽烟。

        这时他才使了使劲,将头从里面拔出来,并伸过来一只黑乎乎的手,夹住我递过去

    的烟。我赶紧给他点火。他将烟叼在嘴上吸了几口后,又把头塞了进去。

        于是我心安理得了,他只要接过我的烟,他就得让我坐他的车。我就绕着汽车转悠

    起来,转悠是为了侦察箩筐的内容。可是我看不清,便去使用鼻子闻,闻到了苹果味,

    苹果也不错,我这样想。

        不一会他修好了车,就盖上车盖跳了下来。我赶紧走上去说:老乡,我想搭车。

    不料他用黑乎乎的手推了我一把,粗暴地说:滚开。

        我气得无话可说,他却慢悠悠地打开车门钻了进去,然后发动机响了起来。我知道

    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将不再有机会。我知道现在应该豁出去了。于是我跑到另一侧,也

    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我准备与他在驾驶室里大打一场。我进去时首先是冲着他吼了一声:

    你嘴里还叼着我的烟。这时汽车已经活动了。

        然而他却笑嘻嘻地十分友好地看起我来,这让我大惑不解。他问:你上哪?

        我说:随便上哪。

        他又亲切地问:想吃苹果吗?他仍然看着我。

       那还用问。

       到后面去拿吧。

        他把汽车开得那么快,我敢爬出驾驶室爬到后面去吗?于是我就说:算了吧。

        他说:去拿吧。他的眼睛还在看着我。

        我说:别看了,我脸上没公路。

        他这才扭过头去看公路了。

        汽车朝我来时的方向驰着,我舒服地坐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和司机聊着天。现在

    我和他已经成为朋友了。我已经知道他是在个体贩运。这汽车是他自己的,苹果也是他

    的。我还听到了他口袋里面钱儿叮当响。我问他:你到什么地方去?

        他说:开过去看吧。

        这话简直像是我兄弟说的,这话可多亲切。我觉得自己与他更亲近了。车窗外的一

    切应该是我熟悉的,那些山那些云都让我联想起来了另一帮熟悉人来了,于是我又叫唤

    起另一批绰号来了。

        现在我根本不在乎什么旅店,这汽车这司机这座椅让我心安而理得。我不知道汽车

    要到什么地方去,他也不知道。反正前面是什么地方对我们来说无关紧要,我们只要汽

    车在驰着,那就驰过去看吧。

        可是这汽车抛锚了,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朋友了。我把手搭在他肩

    上,他把手搭在我肩上。他正在把他的恋爱说给我听,正要说第一次拥抱女性的感觉时,

    这汽车抛锚了。汽车是在上坡时抛锚的,那个时候汽车突然不叫唤了,像死猪那样突然

    不动了。于是他又爬到车头上去了,又把那上嘴唇翻了起来,脑袋又塞了进去。我坐在

    驾驶室里,我知道他的屁股此刻肯定又高高翘起,但上嘴唇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到

    他的屁股,可我听得到他修车的声音。

        过了一会他把脑袋拔了出来,把车盖盖上。他那时的手更黑了,他把脏手在衣服上

    擦了又擦,然后跳到地上走了过来。

       修好了?我问。

       完了,没法修了。他说。

        我想完了,那怎么办呢我问。

       等着瞧吧。他漫不经心地说。

        我仍在汽车里坐着,不知该怎么办。眼下我又想起什么旅店来了。那个时候太阳要

    落山了,晚霞则像蒸气似地在升腾。旅店就这样重又来到了我脑中,并且逐渐膨胀,不

    一会便把我的脑袋塞满了。那时铁脑袋没有了,脑袋的地方长出了一个旅店。

        司机这时在公路中央做起了广播操,他从第一节做到最后一节,做得很认真。做完

    又绕着汽车小跑起来。司机也许是在驾驶室里呆得太久,现在他需要锻炼身体了。看着

    他在外面活动,我在里面也坐不住,于是,打开车门也跳了下去。但我没做放手操也没

    小跑。我在想着旅店和旅店。

        这个时候我看到坡上有五个骑着自行车下来,每辆自行车后座上都用一根扁担绑着

    两只很大的箩筐,我想他们大概是附近的农民,大概是卖菜回来。看到有人下来,我心

    里十分高兴,便迎上去喊道:老乡,你们好。

        那五个骑到我跟前时跳下了车,我很高兴地迎了上去,问:附近有旅店吗?

        他们没有回答,而是问我:车上装的是什么?

        我说:是苹果。

        他们五人推着自行车走到汽车旁,有两个人爬到了汽车上,接着就翻下来十筐苹果,

    下面三个人把筐盖掀开往他们自己的筐里倒。我一时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情景让

    我目瞪口呆。我明白过来就冲了上去,责问:你们要干什么?

        他们谁也没理睬我,继续倒苹果。我上去抓住其中一个人的手喊道:有人抢苹果

    啦!这时有一只拳头朝我鼻子上狠狠地揍来了,我被打出几米远。爬起来用手一摸,

    鼻子软塌塌地不是贴着而是挂在脸上了,鲜血像是伤心的眼泪一样流。可当我看清打铁

    那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时,他们五人已经跨上自行车骑走了。

        司机此刻正在慢慢地散步,嘴唇翻着大口喘气,他刚才大概跑累了。他好像一点也

    不知道刚才的事。我朝他喊:你的苹果被抢走了!可他根本没注意我在喊什么,仍

    在慢慢地散步。我真想上去揍他一拳,也让他的鼻子挂起来。我跑过去对着他的耳朵大

    喊:你的苹果被抢走了。他这才转身看了我起来,我发现他的表情越来越高兴,我

    发现他是在看我的鼻子。

        这时候,坡上又有很多人骑着自行车下来了,每辆车后都有两只大筐,骑车的人里

    面有一些孩子。他们蜂拥而来,又立刻将汽车包围。好些人跳到汽车上面,于是装苹果

    的箩筐纷纷而下,苹果从一些摔破的筐中像我的鼻血一样流了出来。他们都发疯般往自

    己筐中装苹果。才一瞬间工夫,车上的苹果全到了地下。那时有几辆手扶拖拉机从坡上

    隆隆而下,拖拉机也停在汽车旁,跳下一帮大汉开始往拖拉机上装苹果,那些空了的箩

    筐一只一只被扔了出去。那时的苹果已经满地滚了,所有人都像蛤蟆似地蹲着捡苹果。

        我是在这个时候奋不顾身扑上去的,我大声骂着:强盗!扑了上去。于是有无

    数拳脚前来迎接,我全身每个地方几乎同时挨了揍。我支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时,几个孩

    子朝我击来苹果。苹果撞在脑袋上碎了,但脑袋没碎。我正要扑过去揍那些孩子,有一

    只脚狠狠地踢在我腰部。我想叫唤一声,可嘴巴一张却没有声音。我跌坐在地上,我再

    也爬不起来了,只能看着他们乱抢苹果。我开始用眼睛去寻找那司机,这家伙此刻正站

    在远处朝我哈哈大笑,我便知道现在自己的模样一定比刚才的鼻子更精彩了。

        那个时候我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只能用眼睛看着这些使我愤怒极顶的一切。

    我最愤怒的是那个司机。

        坡上又下来了一些手扶拖拉机和自行车,他们也投入到这场浩劫中去。我看到地上

    的苹果越来越少,看着一些人离去和一些人来到。来迟的人开始在汽车上动手,我看着

    他们将车窗玻璃卸了下来,将轮胎卸了下来,又将木板橇了下来。轮胎被卸去后的汽车

    显得特别垂头丧气,它趴在地上。一些孩子则去捡那些刚才被扔出去的箩筐。我看着地

    上越来越干净,人也越来越少。可我那时只能看着了,因为我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坐在地上爬不起来,我只能让目光走来走去。

        现在四周空荡荡了,只有一辆手扶拖拉机还停在趴着的汽车旁。有几个人在汽车旁

    东瞧西望,是在看看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拿走。看了一阵后才一个一个爬到拖拉机上,于

    是拖拉机开动了。

        这时我看到那个司机也跳到拖拉机上去了,他在车斗里坐下来后还在朝我哈哈大笑。

    我看到他手里抱着的是我那个红色的背包。他把我的背包抢走了。背包里有我的衣服和

    我的钱,还有食品和书。可他把我的背包抢走了。

        我看着拖拉机爬上了坡,然后就消失了,但仍能听到它的声音,可不一会连声音都

    没有了。四周一下了寂静下来,天也开始黑下来。我仍在地上坐着,我这时又饥又冷,

    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然后才慢慢爬起来,我爬起来时很艰难,因为每动一下全身就

    剧烈地疼痛,但我还是爬了起来。我一拐一拐地走到汽车旁边。那汽车的模样真是惨极

    了,它遍体鳞伤地趴在那里,我知道自己也是遍体鳞伤了。

        天色完全黑了,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遍体鳞伤的汽车和遍体鳞伤的我。我无限悲

    伤地看着汽车,汽车也无限悲伤地看着我。我伸出手去抚摸了它。它浑身冰凉。那时候

    开始起风了,风很大,山上树叶摇动时的声音像是海涛的声音,这声音使我恐惧,使我

    也像汽车一样浑身冰凉。

        我打开车门钻了进去,座椅没被他们撬去,这让我心里稍稍有了安慰。我就在驾驶

    室里躺了下来。我闻到了一股漏出来的汽油味,那气味像是我身内流出的血液的气味。

    外面风越来越大,但我躺在座椅上开始感到暖和一点了。我感到这汽车虽然遍体鳞伤,

    可它心窝还是健全的,还是暖和的。我知道自己的心窝也是暖和的。我一直在寻找旅店,

    没想到旅店你竟在这里。

        我躺在汽车的心窝里,想起了那么一个晴朗温和的中午,那时的阳光非常美丽。我

    记得自己在外面高高兴兴地玩了半天,然后我回家了,在窗外看到父亲正在屋内整理一

    个红色的背包,我扑在窗口问:爸爸,你要出门?

        父亲转过身来温和地说:不,是让你出门。

       让我出门?

       是的,你已经十八了,你应该去认识一下外面的世界了。

        后来我就背起了那个漂亮的红背包,父亲在我脑后拍了一下,就像在马屁股上拍了

    一下。于是我欢快地冲出了家门,像一匹兴高采烈的马一样欢快地奔跑了起来。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十六日北京

     

        (选自《北京文学》1987年第1)

     

     

    成人礼

                        厚圃

     

    好多年前,仙桥街的尾巴上开了一家剃头铺。剃头铺挨着池塘,房子破旧,后墙有一截浸在水里,夏天好凉快。池塘的边上有座小庙,供着百爷公。百爷公具体管什么我不大清楚,只知道它会保佑人畜平安。池塘的水绿得发黑,滑腻腻的,阳光在波尖上涂抹、跳跃,远远望去如无数水珠在巨大而肥厚的荷叶上滚来滚去。池塘四周,养鱼人用白灰画了一个个圆圈,说是吓水獭的人脸。水獭爱偷鱼,吃得肥滚滚,一旦被养鱼人逮住就会被剥皮破肚,用南姜、豆豉焖煮下酒。

    在我的印象中,那家剃头铺的西墙挂着一面四方大镜,底部水银驳蚀,还有一片熟牛皮被蹭得肮脏油亮。镜子下面有一木架,窄窄的像道暗影,上面杂乱地放着剪刀、推子、梳子、剃刀、粉扑、耳耙一类搵食的家伙。屋子不大,光线却不错,一大早,阳光便穿过后窗,落在断砖砌成的水池上。那水池有三尺高,臂展长,客人剃完头就踱过去,坐在条凳上等待冲洗。对于有些男人来说,这是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因为俏丽的老板娘阿娟就要出场了。她扭动腰肢,翘起小拇指,托一瓶兑好的香皂水,那仪态犹如观音娘娘手持净瓶欲以甘露滋润万物。粘稠的香皂水一点点地滴到客人的头上,凉浸浸麻酥酥的。她纤长的手指开始来来回回地抓挠,那样子好像乐师对着古筝投入地弹奏。泡沫开始蓬松起来,雪花般地覆盖了“黑草地”。无论严寒酷暑,总有一弯暖暖的清水从壶嘴飞下,渗入头皮,汪开来,顺着发绺、鼻尖落入水池。水池的出水口很小,有时被成团的头发堵住,漂着泡沫的水便流得极慢,在铁丝罩上堆起了白白的花儿。

    剃头铺的老板叫杜顺,四十上下,刀条脸,小眼睛,高瘦个儿,爱喝酒,每回喝得像个红脸关公。就这样,他带着股很冲的酒气给客人剃头。别看他醉醺醺的,却从未失手过。老杜的老婆、也就是阿娟,比他要年轻十几岁,又细又挑的眉毛,两只眼睛会说话,嘴巴跟抹了蜜似的甜。仙桥街人都知道她是邻镇的,因家庭成分不好被耽误,只能凑合地嫁了。

    那些臭男人想阿娟,又不好意思来,就打着帮衬老杜的旗号。我倒是不想来,每回老杜总要我让这个让那个的。可是我又不能不来,谁叫他是我父亲的把兄弟?

    我要说的是一个夏天的中午,日头很毒,热气贴着地皮颤动,房屋像快要燃起来一样,街上几乎见不到行人。四周很静,静得听得到木头因曝晒而裂开的响声。我混混沌沌地坐在那条被无数个屁股蹭得锃亮的长凳上,两条悬空的腿不停地甩动,接榫处发出了吱吱吜吜乏味的叫声。我在等该死的大脖子老赵。

    老赵的脖子上有个红亮的大瘤,走起路来歪着脑袋像只觅食的番鸭。

    在这么一个炎热的中午,连爱说爱笑的阿娟也打不起精神来,两三个盘碗在她手里叮叮当当地转动了老半天,中间还停下来发了一会儿愣,魂儿不知游到哪里去了。洗完了碗筷,她又从门后抽出把苕帚,弯下腰慢腾腾地将一团团的发丝扫成一堆。

    有道白亮亮的影子如肥鱼般游进了我眼睛的余光里,我的腿一下不动了。

    阿娟扫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恨了我一眼。

    “小东西。”她扯了扯领口低低地骂了一句。

    我的目光呼地飞开。

    剃头铺隔壁卖水果的张小妹说,阿娟的胸脯有那么高,是偷偷往奶罩里填了海棉。

    张小妹曾经是仙桥街最引人注目的靓女,身材火辣,胆子又大,到处显山露水的,嫩后生见了都脸红。自从阿娟嫁过来后,她就迅速黯淡,再也没市场了。有一天,我和小永几个在街心水泥地上钉了枚镍币,然后躲到一边观“景”。那天日光如水,假如说大街像一条宽阔而空虚的河流,那枚崭新的镍币就是熠熠发光的小贝壳。阿娟来了,她一弯腰,两大半白滚滚的奶子就从领口袒出来,天哪,要是张小妹看到了肯定也会惊呼:一山更比一山高。

    好不容易盼到老赵起身,我赶紧上前把座位霸住。可是,让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我的哥们小永被他父亲拎着耳朵像头肥猪嘟嘟囔囔地撞进来。

    “反了你,小小年纪学人家剃什么流氓头。”他父亲粗着嗓门骂,感觉却像在指责老杜。

    刚才在外面我才碰见乌强,他笑嘻嘻地凑到我耳边说,小永的小鸡鸡痒了?这回肯定会倒大霉。

    老杜摊着手解释:“你儿子非要我照着电视里的明星剃,香港人就喜欢这种派头,长头发,大鬓脚。”

    我们镇文化站有台黑白电视机,每天晚上都把几条街的老人小孩全吸引过来,闹哄哄地挤成一堆跟烤火似的。

    “老张,你说怎么弄?”老杜瞪着眼睛满脸的不高兴。要每个人都来返工,都要他剃上两遍,那生意还怎么做?

    小永的父亲说:“就平头,越短越好。”

    有什么办法呢?我只把位子让给了小永。

    小永不肯坐,老杜就拿出往瓦罐里装酸菜的架势硬把他压进去。屁股都落到椅子上了,他还装模作样地挣扎几下,像要竭力挽回一丝脸面。他父亲可不像老杜那么客气,大手一叉把他摁了个牛饮水,两只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

    老杜就趁机上推子。那个黑乎乎的家伙如拉犁的牛从小永的头顶呼呼走过,排下一道道青白的头皮。有好几回小永抬起头来,狠狠地剜了他父亲一眼,嘴里念念有辞,像在诅咒他不得好死。

    剃平头就像割草,是件粗活,没什么好讲究的,转眼间新潮的小永又恢复到过去土里土气的模样。我过去拍拍他肩,安慰他说:“剃得不错。”

    这句话一箭双雕,既抚摸了小永的疼痛,又拍了老杜的马屁,等会儿他好专心给我干活。

    专拣软柿子捏的小永对我凶得像条狗,“不错个屁!”

    我才懒得理他呢,一股屁落在被他坐得发烫的椅子上。

    老杜胡乱给我系上一件脏乎乎的罩衣,见我的目光还尾随着小永,就毫不客气地将我的头扳正,托住,生怕掉下去一样,然后往后一仰,觑着眼,摆出一副认真观察、谨慎入手的姿态,就好像他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发型师。

    我正要说点什么,他突然又撒手不管了,踮着脚尖溜到一边去。

    老杜就这衰样,在他眼里我永远是个屁股都不会擦的小傻冒。

    待他慌里慌张地跑过来,阿娟的咒骂声已经席卷而来,“死酒鬼!‘好吃不如懒做’,干脆关门算了,你赚的钱还不够买酒喝……

    老杜浑身散发着酒气,一声不吭地用指甲奋力掏着自己的耳洞。

    我不喜欢老杜用蜡黄的长指甲把我的头皮抓得沙沙直响,我更受不了他耳洞里的那撮黑毛。有一次我忍无可忍地问:“你为什么不把你、你耳朵里的那些毛……剪掉?”

    他嘘了一声,故作神秘地说:“你不懂,这叫厕上樱花——算命先生说过,旺财!”

    “旺财还用得着给人剃头?”我皱起鼻子不屑地说。

    “闭上你的臭嘴。剃头怎么啦?行行出状元,捡破烂的还成破烂王呢。”

    “算命先生还说你喜得贵子,怎么就没见你生出来?”我轻蔑地扫了他一眼。

    这下可真捅了马蜂窝,谁不知道阿娟嫁给老杜好几年,肚子始终没有变化。老杜就天天打她,没夜没日地捣腾,最终还是没有效果。听说阿娟一怒之下跑到医院做了检查,回来后老杜就矮了三分,酒越喝越多。

    大家心知肚明,老杜变得那么怕阿娟,一定是被她抓住了什么把柄。

    我的话无异于往这对夫妇的伤疤上撒了一把盐。阿娟气得快不行,要不是老杜拦住,她非得给我一耳光。

    “我们不想要,吹咩?要是生了个像你这样的儿子,不把我们气死才怪呢。”老杜故意这么说。

    这会儿他又大声地吆喝我,“快说,留长点还是短点?”

    “你能给我剃小永的那种头吗?”

    “平头?”

    “飞机头。”

    我卯足了劲儿说。

    他足足看了我一分钟说:“喔喔,你不是也想让我返工吧?老子吃饱了撑着啊。”

    我要作出回应,就听到门边传来一阵响响的脚步声,屋里暗了一下,有个人进来。

    “肖镇长?”老杜扭过头去,烫到了似地叫起来。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穿着短袖的白衬衫,皮肤黝黑,抹过发蜡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苍蝇在上面怕也站不住脚。他的样子看上去要比老杜年轻个好几岁。

    老杜停下了手头的活弓着龙虾腰问:“你都好久没来了,又去城里开会?”

    镇长凑到镜子前察看着布满红丝的眼睛,敷衍地说:“上头来人,陪他们四处转转。生意还好吧?”

    “还好还好。”老杜边说边推我,见我死死抓着扶手不肯动,就压低声音说,“小子,快下来,让大人先剃。”

    我摸着阴阳头愤怒地抗议:“我的头是不是要剃到晚上?让了一个又一个。”

    “去去去,一边呆着,”老杜赶牲畜似地朝着我低吼,又仰起脸,像跟我又像跟镇长说:“领导的时间多宝贵呀,操心的可是大事情。”

    我一离座,老杜就拿起毛巾抽了几下,不知道是在清理椅子上的发屑还是在给它降温。

    “早上还掐着指头算,快一个月,镇长的头发也该长长了,我差点就叫阿娟去请你呢。”

    “阿娟呢?出去了?”镇长坐下来架起一条腿问。

    老杜还没回答,就有轻轻的几声娇笑在空气中丝缕般地扯开来。

    “在呢,您老人家一来就跟查户口似的。”

    阿娟从后边的茅房急冲冲跑出来,双手还在给裤腰侧边的小带子打结。午间的疲态在她脸上一扫而光,生火,煮水,泡功夫茶,动作麻利得很。茶熟了,她又一小杯一小杯地端给镇长喝。茶香在空气中弥散,把我馋得不停地咽口水,却没人招呼我喝一杯。看着这对势利鬼,我的肺都快气炸了。

    镇长的头终于剃完了,老杜解开系在他身上的罩衣哗哗地抖了两下,空气中似乎充满了纤细的毛发,把我的鼻孔弄得痒痒的。接下来该轮到阿娟给镇长洗头了。

    我噌地凑上前,可镇长并不急,他坐在那里稳如泰山,边唿噜噜地喝茶边冲着阿娟笑,“呵呵,这茶不错,不错。”

    “哪有这样吹嘘自己的?”阿娟的声音跟叫春似的,听得我一身鸡皮疙瘩。“这可是您上次捎来的‘一枝春’呀。”

    “瞧我这记性,哈哈,刚刚人家还给了几包好烟,惦记着给老杜捎来,没想到一转身就忘了。”

    镇长的目光还在阿娟的脸蛋上赖着不走。

    “不用不用,您看您已经把我们照顾得这么周全了。”老杜赶紧说。

    镇长站起身来,转了转脖子,甩了甩胳膊,活络一下筋骨,爽朗地说:“谁叫咱俩是老同学呀。”

    见到我抢到座位上,老杜狠狠地推了我一把,就不再说话,嘴巴绷得紧紧的,对着我的头东一剪西一剪叉干草似的,头发纷纷扬扬地从我的眼前飘落下来。

    虽说老杜从不收我的剃头钱,我还是窝了一肚子火。下次不来了,这点钱老子又不是掏不起?我在父亲面前不止一次地发过这样的牢骚。父亲有父亲的道理,他说叫你去不是为了省钱,你去是给杜叔叔“做脸”。

    我知道,男人与男人之间最讲究的就是面子。

    很快,阴阳头变成了青皮梨。我对着镜子转动着脑瓜,准备给老杜挑刺,没想到水池那个不易觉察的角落一下子闪入镜子里,跳进我的眼帘。阿娟的屁股像口大锅挂在那里,有只手在上面又捏又掐,像在检查篮球的气儿足不足,够不够弹力。我敢说,那只手绝非阿娟的手,阿娟的手纤长白嫩,哪有这么粗的骨节和筋络?我吓得赶紧闭上眼睛。不可能,一定是看走眼了。我使劲地夹了夹眼,又忍不住扭过头去。我突然的举动把老杜吓坏了,他拿着剪刀的手悬在半空中,眼睛也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我还没看清楚,脑瓜就被他粗鲁地旋过来。

    他的双手扶着我的肩,不停地战栗,那种战栗像冷到了极点。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老杜哪还有心思干活?他面如死灰地僵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镜子里,惊讶,沮丧,还有一种被逼入死角的恐惧。

    镇长洗好头,缠了条雪白的毛巾,看起来像个阿拉伯人。他趴在水池边上,由阿娟替他松骨。极少有客人得到这样的优待。阿娟合起手掌一心一意地敲打着他的脊椎骨,笃笃的空响和镇长的哼哼唧唧变得格外刺耳。

    镇长过来时,那里早就虚位以待。我坐在条凳上,屏住呼吸,心里有种预感,某件惊心动魄的事就要发生,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老杜替他的老同学重新披上罩衣,又细心地在他的脖子上垫了条干净的毛巾,调整好椅背,两只手搭在他肩上轻轻一按,他就斜斜地滑下去,眼睛微闭,那惬意的样子像在沙滩上晒太阳。

    老杜开始往他的唇上、腮边、下巴抹肥皂水。我看见镇长不停地咽口水,喉结处像毛根没拔净的鸭脖长满了青蓝色的胡茬。

    老杜转过身去挑了把剃刀,对着那块熟牛皮使劲地蹭几下,像戏里“白鼻头(花花公子)”玩折扇一样绕着虎口旋了几转,半空中立刻划出一圈圈白光。

    阿娟不经意地抬头,碰到老杜的目光,像被什么击中,差点叫出声来。她的手下意识地扶住池沿,帮着发软的双腿托住身体。

    老杜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这种怪怪的表情谁见了一辈子都忘不掉。

    镇长还在闭目养神,对慢慢逼近的危险浑然不觉。他听见老杜响响地咳了一声,似乎往地上射了口浓痰。

    “老同学,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老杜从喉底挤出的声音发出微微的颤抖。

    镇长似乎觉察到了什么,蹙了蹙眉头。自从他当了镇长,老杜就再也不敢以老同学相称了。

    “什么事?”

    “阿娟的体检报告是不是你找人办的?”

    镇长像被噪音吵醒了一般,微微睁开眼。老杜的脸离他极近,都变形了,像要把他的脸压成饼子。

    “我让那条‘母狗’怀上了。”老杜轻轻地说。

    “你当真拿那个寡妇试了?我不过随便跟你开了个玩笑。”

    镇长压低声音说,眼珠子直往下找。大概是眼皮底下的刀柄渐渐地清晰起来,他这才感觉到挂在脖子上的那一丝冰凉,如细细的寒风掠过。

    “我哪敢不听您的,镇长大人。”老杜明白,自己果真上了这对狗男女的当。

    “你要干什么?”镇长将收回的目光狠狠地掷到老杜的脸上。

    “我想听你说实话。”

    “你想听我说实话?好,我说给你听——李老三把你踩在脚下,是谁把你拽起来让你骑到他的脖子上去的?是谁给你开的剃头铺?是谁帮你讨了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儿?是谁他妈的一年到头对你有求必应让你活得像个人样?老子,是老子!狗杂种,这些就是大实话。”

    镇长面无惧色。他当过地雷兵,早把生死看得比纸灰还轻。

    “你对我的好,我念你一辈子。”

    老杜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剥光了衣衫,羞惭难当直淌虚汗。

    “好,做人不忘本就好。”镇长大大声说,像在给这件事下结论。

    “可是,阿娟已经是我的老婆了,跟以前不一样了。”老杜嗫嚅着说。

    “哼,不一样?”镇长发出了冷笑,“她要是生得了孩子哪还有你的份?做梦去吧!”

        老杜的手又开始抖起来,然后是肩膀、胳膊和牙齿。老同学,他的大媒,原来是把他当成垃圾桶,玩够了就把阿娟丢进来,想玩了又捡了回去。他真想一刀切下去,让鲜血喷溅,再转身干掉那个贱人,然后自己结果自己。可是,他被镇长那股理直气壮、视死如归的气魄震住了,竟老半天不敢动弹。

    “没有我,你能给她什么?”镇长缓缓地闭上眼睛,平静而又安详,“老杜啊老杜,你是拿剃刀的,我是拿公章的,这就是命。如果你不认命,我也不认命,这个世界就会乱套了。”

    “乱套?乱套?”老杜哑着声,把这几个字搁在嘴里嚼着,仿佛可以嚼出什么滋味来。

    “给我快点,他们还在等我开会呢。”
        
    我看见老杜挺直的身板像个遭火烤的鱿鱼干,蜷曲,收缩。他的手开始滞重而缓慢地移动,前前后后忙活开来。

    凝固的空气像解了冻,哗啦啦地流动出声音。

    阿娟长长地舒了口气,苏醒过来一般,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捡起掉在地上的毛巾一瘸一拐地晃到后头去。

    “老杜,你今天的手脚真不利索。”镇长用调侃的语气说。

    老杜犹豫了一下,哼哼哈哈地敷衍,“细心一点好,细心一点好。”

    剃完头,镇长摸出几张崭新的钞票用力拍在木架上,背起了双手大摇大摆地走出那道窄门,没一会儿又折回来朗声说:“我那辆单车要换了,什么时候叫阿娟过来骑走吧。”

    四周很快又恢复了阒静。

    老杜不知喊了几遍我才回过神来。我朝门口望了望,证实再也没人来了,这才战战兢兢地爬上椅子去,用镇长的余温温暖着冰冷的屁股蛋。

    老杜默不作声地给我收拾了一通,说:“好了。”

    “还没剃胡子呢。”

    就为这事,我已向他交涉过无数次。

    “小猪光溜溜,哪来的毛呀……

    老杜故作轻松地说,跟以往不同的是,他真地拿起了剃刀。

    “好你个老杜,终于没把我当孩子了。”我得意地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就羡慕梁山好汉们那一脸的胡须。男人不长胡子就没了威严少了霸气,一点都不阳刚。听老人家说,用生姜给孩子擦眉毛,眉毛就会长得又快又密,我也试过用生姜搓唇边、下巴。有一段时间我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看看有没有长出硬硬的胡子来,结果手指掠过处仍是些软遢遢的绒毛。

    老杜从没这么认真对待我,他将肥皂水抹到我的唇边,鬓脚下。我能感受到他粗糙的手指掠过我娇嫩皮肤时的灼热,还有肥皂水渗入我嘴角的咸味。他俯下身来,一身浓重的汗臭、酒臭快要让我窒息了。他一只手托住我的下巴,剃刀自鬓脚凉凉地掠过。我仿佛听到唰唰唰的响声,看见胡子大片大片地落下来,脸上的皮肤变得洁净、光滑,散发出肥皂水的香气。

    自始至终老杜一言不发,那一会儿给我的感觉却像漫长的一年。

    剃完了,他狠狠地将剃刀钉在木架上,走开了,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我吐了吐舌头,抻着脖子摸了摸剃过的地方,皮肤有点紧绷绷的,像长了层壳。我相信只有用这样的大剃刀刮过,胡子才能变硬、变粗,莽莽丛生,我才能真正长大成人。

    阿娟过来了,紧抿着嘴,颤动着手里的圆口刷子掸去我脖子上的碎发。她还弯下腰来鼓起腮吹了又吹,一股抹了酒精似的清凉顺着脊梁骨一直痒到我的脚趾尖。

    临走时我掏出自己的零花钱,学着那个镇长响响地拍在木架上。

    “谢了。”我挺起小胸脯大声说。

    一出门,就看见老杜坐在铺窗前的一个石墩上,手里晃动着一只空瓶子,眼窝里闪动着两大朵混浊的泪花。

    “和尚,别以为长大了就会有好日子,做梦吧,哈哈哈……

    很冲的酒气散进了老街混蚀的空气里,凄怆的笑声在我耳边飘荡着,经久不散。

     

     


  • 02/10/12--18:03: 转载谢有顺的一篇文章 (chan 1763475)
  • 丁力注:之所以要转载,第一是因为这篇文章值得一读,第二是为了方便读者留言(谢有顺的博客无法留言)。

     

    小说写作的几个关键词(录音修改稿)


    谢有顺
      

      很多人都知道,研究小说是一门学问,但未必同意小说写作本身也是一门学问,生命的学问。小说是对心灵的勘探、生命的写实,小说的复杂性,也正是源于生命的丰富和深刻。不研究生命的情状,不留意生命展开的过程,就难以写出小说那生动的质感。所谓生命的学问,自然包含着对生命本身的考据、实证,并进一步探求生命的义理;要洞悉小说的秘密,就必须通达小说所呈现的这个生命世界。因此,只有看到小说和生活在共享同一个生命世界时,对小说的研究才不会变成单一的对知识、材料或写作技艺的解析,而是会去体察作者的用心、细节的情理、灵魂的激荡,并由此认识一种生命的存在——这令我想起弗吉尼亚·伍尔夫一句话:“你可以解剖一只青蛙,但是你却没法使它跳跃;不幸得很,还存在着一种叫做生命的东西。”①
      写作既是对生活的还原,也是对生命的落实,那些语言的针脚、细节的雕刻,不过是在为生命创造一个舒展的空间,从而辨识它已有的踪迹,确证它的存在处境。而在这个生命落实的过程中,小说的写作总是与这几个关键词有关。

     

    地方
      

        每一个人都有故乡,都有一个精神的来源地,一个埋藏记忆的地方。这个地方,不仅是指地理意义上的,也是指精神意义或经验意义上的。但凡好的写作,它总有一个精神扎根的地方,根一旦扎得深,开掘出的空间就会很大。一些作家的写作为何总是形成不了自己的风格?就和他还没找到自己的写作边界,没找到可供自己长久用力的地方有关。很多人在写作时是跟风的,别人写什么,他也写什么,他很少检索自己的记忆,也不明白自己所熟悉的地方、生活、人群到底是什么,写作观念上茫然,没有目标,不断地变换自己的写作领域,结果是哪一个领域都没有写好。
      相反,在很多大作家的笔下,总有一群人,是他的笔墨一直在书写的,也总有一个地方,是他一直念兹在兹的。比如鲁迅笔下的鲁镇、未庄,沈从文笔下的湘西,莫言笔下的高密东北乡,韩少功笔下的马桥,贾平凹笔下的商州,史铁生笔下的地坛,福克纳笔下那邮票一样大小的故乡,或者马尔克斯笔下的那个小镇……当我们想起这些作家的时候,自然就会想到他们所写的这些地方,包括其中的风土人情、世态万象,都成了一个地理、经验、精神意义上的写作符号。这个符号可能寄托着作家对世界的深切看法,也埋藏着他们记忆中最难忘怀的那些经验和细节;有时,写作就是不断地在回望这个地方,不断地在辨析这些经验。你把这一个地方写实了,写透了,一种有自己风格的写作可能就建立起来了。如果一个作家无限地扩张自己的写作边界,贸然去写自己不熟悉的生活,或者对自己所写的人群并没有多少感受,他就很难把自己的写作落实,容易陷入一种编造的虚假之中。把写作的边界定得小一些,反而能把一个人的写作才能集中起来,使之具有在一个点上往下钻探的力量。
      我强调这样的小,是希望看见一种写作能写出“灵魂的深”(鲁迅语),而不仅是写一些表层的事物。中国社会有一个特点,比较崇尚大的东西,也有浓厚的历史情结。空间的大,时间的久,会让很多人觉得庄严。很多人喜欢用“中国”、“广场”这样的词来描述事物,明明只有几个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偏要命名为中国什么联盟,明明只有几个小房间,也会名之为“洗浴广场”什么的。“广场”代表大啊。现在很多学校改名,也是越改越大。北京广播电视学院本来是个名校,很多优秀的主持人都毕业于这所学校,前几年改名为“中国传媒大学”,之前毕业的很多人对母校的感情反而无处落实了;相反,世界上不少著名的大学,往往是以小镇作为自己的名字的,如哈佛、剑桥等,以一个小镇作名字,并不影响它们的知名度。其实,过分地尚大可能会流于空洞,而从一个小的地方开始深入下去,反而有可能见出一番不同景象。好比在大学指导硕士、博士写论文,很多老师往往喜欢开口小但挖掘得深的那种,相反,起一个宏大的题目,所有的材料都往里面装,得出的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结论,这样的论文反而毫无可观了。
      这种尚大之风,也在影响作家的写作思维。很多的小说,动不动就写百年历史、家族五代史,上下几百年,纵横几千里,还动不动就被冠以史诗的称号。但这种小说写得好的,很少,多数是大而空,不着边际。这么漫长的历史,几代人生活环境、精神历程的变迁,作家如果没有作专门的研究,没有花案头工夫去熟悉和钻研,他怎么能写得好?他笔下爷爷和儿子说的话差不多,奶奶和孙女想的问题没什么变化,明朝的人用着民国的语言,民国的人又使用着当下的器物,这如何让人对你的写作产生信任?作家靠有限的生活经验要写好几代人的生活,是困难的,他只有成为他所写的生活的专家,以一个研究者的态度进入那个时代的情境,才有可能把他所要写的落到实处,使之具有真实感。事实上,写好一个村庄,有时比写好一个城市还难,就如写好一个事件的横断面,有时比写好一段历史还难一样。
      波兰诗人米沃什说,“我到过许多城市,许多国家,但没有养成世界主义的习惯,相反,我保持着一个小地方人的谨慎。”②这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今天这样一个全球化的消费主义时代,写作是很容易养成世界主义的表达习惯的,也有不少人以此为炫耀,他们在作品中列举世界名牌,或者在诗作的后面标明写于不同国家的城市,好像这样就表明自己国际化了,其实这浅薄得很。米沃什所说的小地方人的“谨慎”,其实是对自己的限制:我在这样一个地方扎根,我所写的经验和材料都是有来源的,我知道这个人物是在哪个地方成长的,他说的话、吃的东西、穿的衣服,都是有来历,有地方烙印的。你不能把一个人的生活、语言,让人觉得放在北方、南方,放在北京、西藏或海南都可以。你所写的生活缺乏地方性,就证明你对这种生活不熟悉,没有什么不可磨灭的感受,你用的多是公共话语、公共思想,也是在用别人的感受来表现自己笔下的生活和人物。这样的公共写作是不可能成功的。
      就此而言,小说的写作,有时不应是扩张性的,反而应是一种退守。退到一个自己有兴趣的地方,慢慢经营、研究、深入,从小处开出一个丰富的世界来。假如想起一个作家就会想起一个或几个人物,或者想起一个地方就会想起一个作家,这样的写作就开始风格化了。写作是想象力的实验,作家笔下的地方未必是实有的,强调地方,就是强调作家要有自己的写作根据地。小说不同于诗歌,诗歌可以是不及物的写作,它重在抒怀,修辞上也多比喻和夸张,但小说是一种实证,它更多的是对生活世界的还原,读者必然会追问你笔下的材料、故事以及情感是从何而来的,所谓根据地,其实就是要找到这些材料和情感的落实地。
      没有根据地,就意味着没有情感的沉淀之地,一旦写作既没有了对过去的深情,也没有了对未来的想望,就会流于空洞、粗疏。尽管写作是进入一个想象的世界,但这个想象,终归是从一种生活根系里长出来的。
      因此,作家的出生地、成长地和个体人生之间的关系,就不仅具有地理学的意义,它也必然是一种伦理关系、道德关系——出生地和成长地的一事一物,都可以作为个体人生的见证人,记录和刻写下他曾经的悲伤与快乐。没有一个作家可以摆脱对事物的记忆,因此,那些和自己的成长经验相关的事物,就自然成了个人精神自传的重要材料,比如,鲁迅笔下的中药铺,周作人笔下的乌篷船,沈从文笔下的水,莫言笔下的高粱,贾平凹笔下的包谷或红苕,王安忆笔下的弄堂。“思想有它的可见性,和一种视觉上的起源。是地理空间中的某些事物、形态与事件唤起了这些感受。要探究和描述这些感受就要恰当地描述产生这种感受的具体事物及其形态。描写经验就意味着描写产生这种经验的经验环境,对感受的描述就是描述感受在其中形成的感知空间。这既是一种对经验与感受的表达方式,也是检验经验与感受的真实力量的方式。没有经验环境就没有真实的经验,没有描述感受产生的事物秩序,感受就是空洞无物的概念。”③
      从这个意义上说,分析作家笔下的地方主义经验,以及经验形成的环境,确实可以更好地理解他的写作。尽管布罗茨基曾说,一个人无法抓住他的经验,他和他的经验之间越是被时间所隔绝,他越是不能理解他的经验,认识到这一点是令人无法忍受的;但越是无法抓住的事物,作家可能越是想抓住,越是想书写和澄明它,这就是写作的难度,它也构成了一个作家的语言处境。真实的写作,总是起源于作家对自己最熟悉的人、事、物的基本感受,也总是扎根于他自身的存在状态的,离开了这个联接点,写作就会流于虚假、浮泛。从终极意义上说,写作都是朝向故乡的一次精神扎根,无根的写作,只会是一种精神造假。而根在哪里,写作的经验也就从哪里来,尤其是小说,它从来是从具体到抽象,是以琐细的经验来写精神的形状的,它写的是实有,呈现的却可能是一个虚无的世界,曹雪芹、张爱玲的写作就是明证。所以,在中国,写作自古以来就有一种仪式感,诗人、作家就如同语言的巫师,扮演的也是宗教中祭司的角色——祭司献祭的时候,用的是实物,如牛、羊、鸽子、斑鸠之类,但它最终抵达的却是一个神性的世界;而诗人、作家写作的时候,所用的实物,是那些地方的经验和个人的细节,它也是要抵达一个虚无之境,并试图把这种虚无指证为一种精神的实存。可见,写作者其实是一个精神的祭司,但它献祭的地方,必然和作家所熟悉、扎根的地方相重合,因为只有在这里,作家才能找到真正的祭物,那些属于它的、带着它的记忆和口气的经验与材料。

     

    物质
      

        小说写作既是精神问题,也是物质问题。但我发现,很多作家并不重视自己作品中物质外壳的建构。这个物质外壳,既是小说写作的地基,也是小说承载精神的容器。小说的底子是人世和俗生活,这和诗歌讲情境、情怀,实有不同。小说的物质外壳其实就是它通俗的部分,而所谓的通俗,通向的正是人世,“有限的社会而涵无限的风景,这是人世。”④这是胡兰成的话,所以他说中国的文学是人世的,而西洋的文学是社会的。诗歌是因为重抒怀,不太写实,人世的景象不够,才追求立境,以境写心,所以诗歌里的游山玩水、琴萧相和、迎来送往等场景,都是经过艺术处理的,是一种仪式,诗人的重点并不在于写人世里那些温暖的细节,他即便写人世,也多是学问化的,没有多少家常感。小说则不同,它写的人世应该是家常的,日用的,看似世俗,但为多数人所通晓。所谓“文不能通而俗可通”,“通”即理解,即体悟人世,这也是小说具有大众性的缘由所在。世俗里也是藏着人生的真理的,小说家要发现的,正是这种个体的真理。钱穆说:“世俗即是道义,道义即是世俗,这是中国文化的最特殊处。”⑤确实,梅兰竹菊这些物里可以寄寓精神,王羲之的书法也可用来记账,中国人的神和人都是活在人世的,所以中国人一方面看重世俗生活,另一方面也看重文庙、族谱、祠堂、祖坟等实物,因为这里面也藏着道义。中国小说的发生,显然和这种文化精神是相通的。
      蔑视世俗和物质的人,写不好小说。很多作家蔑视物质层面的实证工作,也无心于世俗中的器物和心事,写作只是往一个理念上奔,结果,小说就会充满逻辑、情理和常识方面的破绽,无法说服读者相信他所写的,更谈不上能感动人了。这种失败,往往不是因为作家没有伟大的写作理想和文学抱负,而是他在执行自己的写作契约、建筑自己的小说地基的过程中,没有很好地遵循写作的纪律,没能为自己所要表达的精神问题找到合适、严密的容器——结果,他的很多想法,都被一种空洞而缺乏实证精神的写作给损毁了,这是很可惜的事情。如果说文学中的灵魂是水的话,那么,作家在作品中所建筑起来的语言世界,就是装水的布袋,这个布袋的针脚设若不够细密、严实,稍微有一些漏洞,水就会流失,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空袋子。
      尤其是小说写作,特别需要注意语言针脚的绵密。这个针脚,就密布在小说的细节、人物的性格逻辑、甚至某些词语的使用中。读者对一部小说的信任,正是来源于它在细节和经验中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真实感。
      王安忆曾说:“我年轻的时候不太喜欢福楼拜的作品,我觉得福楼拜的东西太物质了,我当然会喜欢屠格涅夫的作品,喜欢《红楼梦》,不食人间烟火,完全务虚。但是现在年长以后,我觉得,福楼拜真像机械钟表的仪器一样,严丝合缝,它的转动那么有效率。有时候小说真的很像钟表,好的境界就像科学,它嵌得那么好,很美观,你一眼看过去,它那么周密,如此平衡,而这种平衡会产生力度,会有效率。”⑥王安忆所说的,其实是一个很高的境界。小说要写得像科学一样精密,完全和物质生活世界严丝合缝,甚至可以被真实地还原出来,这需要小说家有出色的写实才能。因此,作家要完成好自己和现实签订的写作契约,首先还不是考虑在作品中表达什么样的精神,而是要先打好一部作品的物质基础。精神、灵魂需要有一个容器来使之呈现出来,一个由经验、细节和材料所建构起来的物质外壳,就是这样的容器。很多作家,哪怕是一些大作家,都忽略了这一点。他们想表达一个伟大的主题,可是在作品推进的过程中,逻辑性、可信度、经验的真实性,都受到了读者的质疑,以致小说的精神和它的物质外壳镶嵌时不合身,发生了裂缝,这样的小说,就算不上是好小说。
      好的小说是要还原一个物质世界,一种俗世生活的。回想二十世纪以来的中国文学,由于过度崇尚想象和虚构,以致现在的作家,几乎都热衷于成为纸上的虚构者,而不再使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写作,也忘记了自己身上还有鼻子和舌头。于是,作家的想象越来越怪异、荒诞,但作家的感官对世界的接触和感知却被全面窒息,以致他们的写作完全撕裂了想象和生活之间的逻辑联系。很多小说,我们读完之后,会有一个明显的感觉:这个作家并不熟悉他所写的生活,他毫无事实根据的编造,对读者来说,不仅虚假,而且毫无说服力。沈从文说,所谓的专家,就是一个有常识的人。真正的小说家,必须对他所描绘的生活有专门的研究,通过研究、调查和论证,建立起关于这些生活的基本常识。有了这些常识,他所写的生活,才会具备可信的物质证据。
      现在的小说受消费文化的影响很大,很多作家都渴望写一部畅销小说。畅销的第一要义是讲一个好看的故事。所以,你看现在的小说,作家一门心思就在那构造紧张的情节,快速度地推进情节的发展,悬念一个接着一个,好看是好看,但读起来,你总觉得缺少些什么。缺少什么呢?缺少节奏感,缺少舒缓的东西。湍急的小溪喧闹,宽阔的大海平静。小说如果只有喧闹,格局就显得小了。一部好的小说,应该既有小溪般的热闹,也有大海般的平静,有急的地方,也有舒缓的地方。中国传统小说的叙事有个特点,注重闲笔,也就是说,在“正笔”之外,还要有“陪笔”,这样,整部小说的叙事风格有张有弛,才显得舒缓、优雅而大气。所以,中国传统小说中,常常有信手捻来的东西,你也可以说这是出于说书的需要,比如,写一桌酒菜的丰盛,写一个人穿着的贵气,写一个地方的风俗,看似和情节的发展没有多大的关系,但在这些物质外壳的建构上,你会发现作家的心是大的,有耐心的,他不急于把结果告诉你,而是引导你留意周围的一切,这种由闲笔而来的叙事耐心,往往极大地丰富了作品的想象空间。因此,中国传统的小说,不仅仅是故事,你也可以把它当作文章来读——是文章,就有文章的风格,而不能只做故事和情节的奴隶。
      小说的叙事如果只知道一直往前赶,不知道停下来,那就不是高明的写法,那表明作家缺少写作耐心。比如,中国当代的小说中,你几乎找不到好的、传神的风景描写,就跟这种写作耐心的失去有很大的关系。二十世纪以来,写风景写得最好的作家,我以为有两个,一个是鲁迅,一个是沈从文。在鲁迅的小说里,寥寥数笔,一幅苍凉的风景画就展现在了我们面前;沈从文的小说也注重风景的刻画,他花的笔墨多,写得也详细,但那些景物,都是在别人笔下读不到的,他是用自己的眼睛在看,在发现。他们的写作都不仅是在讲故事,而是贯注着作家的写作情怀,所以,他们的小说具有一种少见的抒情风格,这跟他们不忽略风景描写是不无关系的。我非常喜欢鲁迅和沈从文小说中的抒情性,苍凉,优美而感伤。胡适在《〈老残游记〉序》一文里曾说,描写风景的能力在旧小说里简直没有;这和古代诗文比起来,确实太过悬殊。五四以后,小说彻底成了文人的个体写作,风景描写也是文学现代性特征之一种,在新文学写作里得到了强化。如今,这种风景描写的能力在当代日渐衰微,固然和时代的浮躁、阅读耐心的失去大有关系,但更重要的,是说出作家的感觉日益麻木,写实能力也正在退化。
      现代社会正在使我们的感官变得麻木,这是一个事实。尤其是在城市里,我们所看见、听见的,吃的、住的、玩的,几乎都千篇一律,那些精微的、地方性的、小视角的、生机勃勃的经验和记忆,正在被一种粗暴的消费文化所分割和抹平,没有人在乎你那点私人的感受,时代的喧嚣足以粉碎一切,甚至连你生活的时间和空间,这些最本质的东西,都可能是被时代的暴力作用过的,它早已不属于你个人:你到一个地方旅行,可能是置身于一种复制的人造景观的空间假象中;你接到很多短信,朋友们向你表示节日的问候,可这样的节日(时间的象征符号)和你的生活、历史、信仰毫无关系。我们正在成为失去记忆的一帮人,而在失去记忆之前,我们先失去的可能是感觉;正如我们的心麻木以前,我们的感觉系统其实早已麻木了。
      我想起几年前的一次乡下之行,傍晚的时候,看到暮霭把万物一点点地吞噬,才猛然发现,自己有好多年没有看到真正原始的黄昏和凌晨了。城市的灯光工程消灭了黄昏的感觉,而夜生活的习惯又使我们一次又一次地与凌晨失之交臂,这就是我们的现代生活,一种没有黄昏和凌晨的生活,一种不需要动用感觉也能知道怎样生活的公共生活。很多作家都可能有过这种感受,只是,未必觉得这种感受背后存在着一种很深的危机——我们正在失去一个具有生气和情意的物质世界。
      中国堪称是一个以情为本体的国度,所以文学历来兴盛,在诗人和作家笔下,物不仅是物,而是一种人情,一种人伦,以物写人,物我两忘,是极为常见的文学主题,一个情意绵绵的中国,也常常是通过人与物的对话来塑造的。假若小说只剩下了情节和冲突,而不再对世界进行有情的写实,不再通过一种物质外壳的建构来安顿一种生命的情态,小说也就失了艺术的韵致了。没有器物的质感,没有实生活的烟火味,小说的肌理就不丰富。因此,物质既是写实的框架,也是一种情理的实证,忽略物质的考据和书写,小说写作的及物性和真实感也无从建立。

     

    感官

     

      要让小说里的人物和生活有着牢不可破的真实感,除了要解决好写作中的物质问题之外,还有一个问题值得探讨,那就是写作和感官之间的关系。很多人都知道,写作和心灵的关系极其重要,但我现在要强调的是,写作和眼睛,耳朵,鼻子,舌头,即写作和感官世界之间也关系密切。尤其是小说,如果没有感官世界的解放,一个作家即便有再超迈、伟大的灵魂,他的小说也一定不会是生动的,他笔下的文学世界可能会因为缺少声音、色彩和味道,而显得枯燥、单调。确实,好的作品,往往能让我们感受到,作家的眼睛是睁着的,鼻子是灵敏的,耳朵是竖起来的,舌头也是生动的,所以,我们能在他们的作品中,看到花的开放,田野的颜色,听到鸟的鸣叫,人心的呢喃,甚至能够闻到气息,尝到味道。现在的小说为何单调?我想,很大的原因是作家对物质世界、感官世界越来越没有兴趣,他们忙于讲故事,却忽略了世界的另一种丰富性——没有了声音、色彩和气味的世界,不正是心灵世界日渐贫乏的象征么?
      除了这种心灵的贫乏,感觉的枯竭同样值得警惕。沙僧为何不如猪八戒生动?就因为沙僧是一个对什么事情都没感觉的人;很多小说以疯子、傻瓜、狂人、白痴为叙事者,却为何我们读不到疯、傻、痴、狂的味道?就因为作者根本无法进入这些叙事者那非常态的感觉之中。感觉的迟钝或者错位,常常让小说变得枯燥,有些是充满说教,有些是观念的图解,总是缺乏形象的力量。“开口便见喉咙,安能动人?”小说最重要的是用形象说话,而形象的创造,正是经由语言对感觉的捕捉和塑造来完成的。记得托尔斯泰在《感觉、视点、结构》一文中说过,当你描写一个人的时候,要努力找到能概括他内心状态的手势。比如你描写一个人走进屋子,应当怎么描写他呢?你不会说:他有两条腿、两只手、一个鼻子,这些用不着说。你必须看出这个人最主要的东西——他用手势表现出来的内心状态。走进来一个心情激动的人,你就说:“走进来一个头发蓬乱的人。”这句话就说明了关于这个人、你主要想说的东西。或者你说:“走进来一个人,他直拧自己的扣子。”显然,一个人直拧扣子不是没有原因的,这说明他内心里发生了什么事。有时候说明一个人,仅仅一个动作是不够的,主要应当找到这种心理动作,让人物自己说明自己。托尔斯泰的意思就是要找到准确的感觉,把人物的特征写出来,这个感觉并不是虚写,而是被分解到了各种心理动作之中,以动作的实来描绘一个人内心的状态,这就是感觉的塑形。海明威也说,作家要写出活的人物,不是机械地去描写他,而是要根据你所知道的去感受和塑造他。作家进入写作状态时,他的全部感觉都应该是打开的,那一刻,他是敏感的人,也是一个以人物之心为心的人——“如果是一位国王在说话,就须尽量摹仿王侯的严肃;如果是一位老年人在说话,就要显出他谦虚,肯思考;如果写男女相爱,就要写出动人的情感。”这是十七世纪西班牙戏剧家洛普·德·维迪教导我们的话。
      中国小说跟着潮流、市场走了好多年了,到今天,可能又得回到一些基本问题上来寻找出路,比如,感觉的活跃,感官的解放,对于恢复一个生动的小说世界来说,就有不可替代的意义。以情节为主导的叙事,大多重视悬念或冲突,但人物的内心未必生动,感觉也未必丰富。情节要被感觉所浸透,动作要和内心相联,小说才能不做情节的奴隶,而成为生命富有想象力的演出。余华曾经这样解释自己的写作:“当人物最需要内心表达的时候,我学会了如何让人物的心脏停止跳动,同时让他们的眼睛睁开,让他们的耳朵矗起,让他们的身体活跃起来,我知道了这时候人物的状态比什么都重要,因为只有它才真正具有了表达丰富内心的能力。”⑦我相信这是真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里就有这样的场景,当拉斯科尔尼科夫举起斧头砍向那个放高利贷的老太婆时,作者没有马上写斧头砍下去的惨状,而是细致地写到了老太婆头巾、头发、辫子、梳子,这是在提醒读者,一切都是“和往常一样”;你越觉得一切如常,就越会感到斧头的暴力是多么的不能容忍,这个时候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一个睁着眼睛写作的作家,因为他的感官全面参与了这一个暴力事件,所以他笔下的恐怖就被无限地放大和延长。
      真正的恐怖,是在应该恐怖的时候他不觉得恐怖;正如真正的痛苦,是在本应痛苦的时候他不觉得痛苦。这样的例子,我们还可以想到鲁迅笔下的阿Q,他在被杀之前,立志把那个圆圈画得圆,但那可恶的笔不但沉重,而且不听话,偏是画成一个瓜子模样了,阿Q羞惭自己画得不圆,可“那人却不计较,早已掣了纸笔去,许多人又将他第二次抓进栅栏门”。这一段是读来真正让人感到悲哀的,看起来幽默,其实是一种沉重的严肃。阿Q终归是一个人,他再没有知识,再不堪,也有一种不愿被人笑话的心理,他想把圆圈画圆,可是画不圆,而且周围的人根本不容许他有多余的时间把圆圈画圆,也根本不在乎他画得圆不圆;阿Q那惟一的、渺小的画圆的心思,也被忽略了,这才是大可悲哀之事。生活中,有多少渺小的愿望就这样被忽略和践踏了啊。鲁迅的伟大,就在于别人忽视阿Q这点愿望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他感受到了阿Q那点自尊和悲哀。这个时候,鲁迅的人生,是跑到阿Q的人生里了,所以,他的感受,真是成了阿Q的感受。
      作家一旦睁眼看、侧耳听之后,他就会从个人的感官世界找到非常独特的感受,而一个作家的风格,常常就是通过这样一些独特的个人感受建立起来的。川端康成写一个母亲看着自己死去的女儿,说女儿生平第一次化妆,就像是将要出嫁的新娘;他写男人的手掌第一次放在少女的乳房上时,感觉手都大起来了;卡夫卡笔下的乡村医生,觉得有时看病人的伤口像玫瑰花;鲁迅写冬日里的枯草,一根根像铁丝一样。——这些是奇崛的感受,非常独特,但合乎人物那个时候的异常心理。契诃夫写一个农民第一次面对大海,是说“海是大的”;汪曾祺写一个乡下孩子在大草原看到各种各样的花,觉得像“上了颜色一样”。——这些是过于平常的感受,可只有这种平常感受,才合乎人物的身份。你想,一个农民,面对大海,只能是觉得大,如果非要他觉得大海蔚蓝、浩瀚什么的,那就假了;一个乡下来的孩子,第一次见到那么多花,他的记忆里不可能有姹紫嫣红之类的词,他感觉像是上了颜色一样,这既朴素,又真实。
      这就是一个作家的感受。它不是来自抽象的观念,不是去重复别人已经有的感受,而是学习用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的耳朵听,自己的心去体察。有老作家告诫年轻的作家说,写小说的时候,要贴着人物写。这个“贴”字,就表明要用人物自身的感觉来观察世界,用人物自己的心来感受世界。你不能让一个农民用知识分子的口吻说话,你也不能让一个孩子像大人那样说话,正如你不能让古代的人一日行千里路,也不能让现代人不知道中国之外还有美国和希腊。这是写作的美学纪律,很基本的东西,但是非常考验一个作家的写作才能。所谓一滴水里可以看到一个大海,有时,一个细节里也可以看到一个作家的家底。
      因此,重提写作与感官的关系,其实是基于对当下写作界感觉普遍钝化、麻木这一现状的不满。不是说作家没有精神,而是他往往没能找到好的解析方法,把他的精神充分表达出来;更有些人,盲目崇尚写大部头的、史诗性的作品,在细节、情理、常识层面不愿下苦功夫,结果是以小失大,基础性的东西没有了,写作成了一种造假。曾有记者来问我当代文学最大的症结在哪里?我的回答是一个字:假。细节的假,是一种表象;精神的造假,却是内在的病因。也正因为这种假,当代的作品失去了最基本的感动人的力量。张艺谋的《十面埋伏》写了悲情,却不能感人,因为太多细节是假的了;姜文的《太阳照常升起》写了命运,也不能感人,因为导演专断的意志代替了人物的一切想法,这是另外一种的假。文学就更是如此了。让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对另一个孩子说我们“情同手足”,在一个法律题材中看不到一个作家对法律知识的基本了解,甚至连情节都是抄社会新闻或好莱坞影碟来的,这样的文学如何会有希望?相反,我在一些简单的片断里,反而能读到感人至深的东西。我记得汪曾祺写过一篇怀念他的老师沈从文的文章,他写遗体告别仪式上,沈先生安然地躺在那里,像活着一样,从他身边走过,“我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我哭了。”没有花哨的词汇,却饱含着作者深切的感情,令我震动。我还记得一个九岁的得白血病的小女孩张冰儿写的小诗,她说:“妈妈,你真不容易/我病了那么久,你仍然那么地爱我。”也很简单,但也能感动我。可见,真实的、感动过作者自己的文字,才能真正地感动读者。
      有感而发本来是一切写作的精神起点,现在,却成了稀有的写作品质了。新的假大空的写作,脱离真实生活、忽视逻辑和情理的写作,正在消费文化的包装下大行其道。强调写作和感官的关系,归结起来,其实就是强调写作的两点常识:一是要真实生动,一是要合情合理。作家在谈论精神、灵魂之前,首先要把自己的感官活跃起来,先从细节、情理、常识开始,恢复一种写作的专业精神,从而恢复读者对文学最为基本的信任感,恢复文学写作中那种生机勃勃的气质。

     

    自我


      写作和自我的关系,这是一切写作的出发点,也是归结点。为何多数作家都有一个写作青春文学的阶段,就在于那是一个辨识自我的时期。因此,我们没必要对现在的年轻作家只把目光聚焦于自我里的那点私事而担忧,他们需要经历这个过程。无论叛逆,还是放浪,都是过程,只要自我在发展、在深化,他的写作就会随之变化。事实上,任何人的青春里,都有一种可以被宽恕的狂放;他们的叛逆,破坏,颠覆,也理应被理解。菲茨杰拉德说:每个人的青春都是一场梦,一种化学的发疯形式。而梦和疯狂,正是文学创造力的两个核心要素——在文学世界里越界,其实并不可怕;相反,这样的越界,还可能为他一生的文学写作积累激情和素材。照着格林的论证,作家的前二十年的体验覆盖了他的全部经验,其余的岁月,只不过是在观察而已:“作家在童年和青少年时观察世界,一辈子只有一次。而他整个写作生涯,就是努力用大家共有的庞大公共世界,来解说他的私人世界。”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么,作家的一生其实都在回味、咀嚼青春所留下的记忆,而青春文学呢,则是对作家自己和他这一代人的浓缩性书写。
      但写作中的自我总是在扩展的,最终技巧问题就退之其次了,个人私事也未必是写作的惟一主题了,写作开始进入一个新的境界——让人遇见作家的胸襟和见识。作家的胸襟气度有多大,就决定他最后能走多远。古人说“文如其人”,自有其道理。你个人的旨趣、精神的境界会影响你写作的整体质量。写作到一定地步,比的不是技巧,而是你的智慧和精神。这就好比画画,同样是临摹山水,为什么不同的人临摹出来的会完全不同?不是山水不同,是胸襟不同,心灵不同,所以笔墨就不同。中国人的写作,自古以来就讲究把自己的生命、自己的人生摆进作品里,如果通过一部作品看不到背后的那个人,这样的文字总不是好的。钱穆先生说,学文学也是学做人,那个修养、胸襟,都藏在作者的笔墨里去了。读《论语》,可见孔子为人的真面目。太史公说:“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郁达夫说,“五四运动的最大的成功,第一要算‘个人’的发现。”⑧他这话是在给《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写导言时说的,意思是,以前的人,要么为君而存在,要么为道而存在,直到现在,才懂得什么叫为自我而存在了。可见,文学里是有一个自我的,这个自我,需要作家去发现。只有这个“自我”、这个“个人”被发现了,写作才能说自己的话,才能谈自己的人生感受。
      关于这一点,我喜欢举《红楼梦》第四十八回里写的例子。香菱姑娘想学作诗,向林黛玉请教时说:“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林黛玉听了,就告诫她:“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后来,林黛玉向香菱推荐了《王摩诘全集》,以及李白、杜甫的诗,让她先以这三个人的诗“作底子”。林黛玉的诗写得好,对诗词她也有自己独到的看法,是一个心气高、才气足的奇女子。以前读《红楼梦》,到这里,总是有点不明白,何以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是不可学的,初看起来,对仗很是工整啊,但林黛玉说“断不可学这样的诗”,至于为何不可学,她在书中没有作进一步解释。这个疑问,直到最近读了钱穆先生的《谈诗》一文,才算有了答案。钱穆先生是这样解释的:“放翁这两句诗,对得很工整。其实则只是字面上的堆砌,而背后没有人。若说它完全没有人,也不尽然,到底该有个人在里面。这个人,在书房里烧了一炉香,帘子不挂起来,香就不出去了。他在那里写字,或作诗。有很好的砚台,磨了墨,还没用。则是此诗背后原是有一人,但这人却教什么人来当都可,因此人并不见有特殊的意境,与特殊的情趣。无意境,无情趣,也只是一俗人。尽有人买一件古玩,烧一炉香,自己以为很高雅,其实还是俗。因为在这环境中,换进别一个人来,不见有什么不同,这就算做俗。高雅的人则不然,应有他一番特殊的情趣和意境。”⑨钱穆是国学大师,上面的寥寥几句,就令人豁然开朗。陆放翁这句诗的问题,就出在“背后没有人”。修辞是精到的,可假若一种文字里,看不到一个人的胸襟和旨趣,这样的文字,如何感染人?王维的诗写物,很少直接写人,但物中有人,否则就写不出那个有情、清寂的世界;物我两忘,这也是一种自我抒怀的方式。
      或可再举个例子。《红楼梦》开篇就说:“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馀,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袴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这是曹雪芹写作《红楼梦》的缘起,也是作者内心的秘密。不理解这段话,就无法真正明白《红楼梦》。在这里,曹雪芹承认自己有“罪”,所以他每念及“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就“愧”,就“悔”—— 罪,愧,悔,这三个字,就是“我之襟怀笔墨”,代表曹雪芹这个人,这在中国文学传统中,堪称是一个大境界了。中国文学自古以来,多关心社会、现实、国家、人伦,也就是王国维所说的《桃花扇》的传统,很少有宇宙、人生的终极追问,也很少有自我省悟的忏悔精神,所以,王国维说,《红楼梦》深化了中国文学的另一个精神传统,即关注更高远的人世,更永恒的感情和精神。
      贾宝玉这个人物的塑造,显然有作者的影子,他坦言“我之罪固不免”,这种知罪、渴望赎罪的精神,中国小说中之前几乎是没有的。《红楼梦》所达到的深度,跟这种知罪意识,以及由此而有的自愧、自悔,有根本的关系。贾宝玉即便外面锦衣玉食,他也放不下心中对黛玉、对“闺阁中”那些女子的愧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悲剧。《红楼梦》的背后站着一个人,这个人深情,执着,充满爱,同时这个人又充满愧疚和忏悔,他觉得自己有罪,自己对情感的悲剧负有责任,他活在其中,感同身受——这是一种多么深切的自我悲伤。
      由此可见,一部好的文学作品,作者一定要把自己摆进去。鲁迅的精神能以影响这么多人,与其说他在某种程度上扮演了启蒙者的角色,还不如说他教会了我们该如何正确地认识自我。和别的同时代作家不同的是,鲁迅是有自省精神的,他在批判别人的时候,从来没有忘记批判自己。他在说中国的黑暗的时候,承认自己心里也有黑暗的东西,所以他多次说,自己后面有一个鬼跟着;他觉察到,在自己的灵魂里,也有一条长长的阴影。鲁迅的深刻,首先是一种自觉的深刻。他对黑暗有敏感,对自己为奴的境遇有清醒的认识,他因为绝望而愤激,并且,他的一生,都是带着这种黑暗和绝望生活的——黑暗和绝望对他从来不是一种观念,它就存在于他的生命之中。
      文学的后面要有人,要有广大的心,要有精神的挣扎和超越,这是文学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废弃的价值向度。这一点,诗歌比小说还要显著,比如,读李后主的词,你会发现这是一个宽广、慈悲、伤痛的人,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可他承受下来了,并且在词里,一点都没有表示出怨恨,这是何等的胸襟!王国维称赞李后主的词“不失其赤子之心”,并说“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说他像基督一样“担荷人类罪恶”;叶嘉莹也说,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一语直指宇宙之心。可很多的作家,在文字、叙事、谋篇布局上,都流畅得不得了,可他就是写不出好作品,究其原因,还是自我太小,太窄,境界上不去,视野打不开。李后主、曹雪芹他们是在用命写作的,鲁迅也是把自己写死了,这种生命投入,代价是很大的。今天很多作家把写作变成了牟利、谋生、得名的工具,笔虽然还在写,心里对写作却是轻贱的,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写出好作品?写作的背后,终归是作家自我的真实呈现。

     

    时代

     

        任何一个时代都有精神的主流、潜流,也有写作的主流和潜流。我们很容易加入到时代的主流合唱中,写精神的主流。但我们不能忽视主流之外的潜流,不能忽视一个时代有可能正在发生的那种细微而又不可忽视的变化。一个作家如能成为领风气之先的作家,他一定能率先看到时代内部可能发生的细微变化。如鲁迅在他们的那个时代,率先发现了别人所没有发现的事实,才能写出那种具有高度的时代概括性的作品和人物。可当代的许多作家,是在惯性里写作,被时代卷着走,他们对一个时代精神气息的流转并无察觉的敏锐,也无引领的勇气。
      一个时代的萎靡,当然也会体现在这个时代的小说之中。这十几年,中国当代小说的主流,是写经验、欲望和身体。通过经验、身体、欲望的书写,让文学回到个人维度,让人性也获得了新的书写角度,这是有价值的。但到了后来,当多数作家都在写欲望和身体,都在写一己之私、一己之身体时,其实很多作家用的是同一具身体,写的也是同一种欲望和经验,身体写作也就成了新的公共写作。看起来是以最个人的方式进入,写的却是新的公共性,以致到现在,谈论性和欲望不再是隐私,谈论灵魂反而成了隐私。我认为这是当代小说的危机之一。灵魂的衰退,意味着当代小说普遍匮乏超越精神,充斥的都是身体的喧嚣,都是欲望拔节的声音,可灵魂需要一个辩论的空间,使之得以认识自己的处境。一味地在小说里反对伦理追问,只会导致一种新的浅薄,而真正深刻的内心叙事,就是要为生命打开一个自我辩论的空间,既揭发人心的罪恶,也并阐明罪恶中可能埋藏的光辉,不是只看到善对恶的审判,更是要写出恶的自我审判。
      然而,当下如此繁盛的小说写作背后,灵魂却几乎处于静默的状态,而任由欲望在独语,这当然是不正常的。灵魂并不是拿来嘲讽用的,它是一种真实的存在,也是文学最为重要的关切。正视了这个问题之后,我们就会发现,写作有时是需要抉择的,从哪里进入,朝哪个方向进发,最终抵达什么地方,这些都直接决定了一个作家的写作品质。而在我看来,从欲望的独语时代转向一个生命的自我辩论时代,这已成为小说写作新的潜流——不屈服于欲望,不放弃辩论,就表明生命中还有可以申辩、可以肯定的事物;而如何从一种黑暗的写作中发现光、积攒希望,有望酝酿出一个新的写作母题。
      一种有暖意、有希望的写作,是相信生命还有意义、人生还有价值的写作。中国人以前讲文学,一直有两条路,一条是从历史的角度看,一条是从道德的角度看。道德这条路,这么多年来,几乎都走不通了,而重历史、轻道德的结果,就是整个文学界几乎都在迷信变化,无从肯定。每一次文学革命,都花样翻新,但缺少一种大肯定来统摄作家的心志。文学有历史,当然也有道德,不过,文学的道德,不简单类同于俗世的道德、人间的伦理而已。文学的道德,是出于对生命、心灵所作出的大肯定,是对一种灵魂探索的回应。我现在能明白,何以古人推崇“先读经,后读史”——“经”是常道,是不变的价值;“史”是变道,代表生活的变数。不建立起常道意义上的生命意识、价值精神,一个人的立身、写作就无肯定可言。所谓肯定,就是承认这个世界还有常道,还有不变的精神。
      与常道相呼应的,正是常世。无常世就没有小说,常世里的情和理,可称为是小说的义理。此义理一直还存在于中国人的生活中,在风俗人情、历史叙事、诗文曲艺里,都可以感觉到这种义理、生命的延续,这种心魂的萦绕。所以,中国的地面文物已经很少,找不到像别国的斗兽场、金字塔、大教堂这样恢弘的、历史悠久的物质建筑,但中国人的基本伦理、人生义理还在传承,靠的是什么?主要靠的就是诗文。所以,一个民族的生活史的背后,是隐藏着这个民族的生命史的,它的载体不是可见的物质,而是不可见的诗文,这表明中国人重齐家、治国的外生活,也重正心诚意的内生活。此即文学的常道。只是,很多的作家处在纷乱的人世,目光往往被外在的迷雾所夺,只看见变的乱象,总是以剧烈的情节冲突来写一种人性景象,让人感觉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现在看来,这只看到了生活中表浅的一面,未必触及了一个时代的核心。孟子说,“所过者化,所存者神”,写作如果只看到了“过”的部分,而看不到生活和生命中“存”下来的事物——而且存下来的往往化腐朽为神奇了,这总是一种眼光上的残缺。
      “五四”以后,中国人在思想上反传统,在文学上写自然实事,背后的哲学,其实就是只相信变化,不相信这个世界还有一个常道需要守护。所以,小说,诗歌,散文,都着力于描写历史和生活的变化,在生命上,没有人觉得还需要有所守,需要以不变应万变。把常道打掉的代价,就是生命进入了一个大迷茫时期,文学也没有了价值定力,随波逐流,表面热闹,背后其实是一片空无。所以,作家们都在写实事,但不立心;都在写黑暗,但少有温暖;都表达绝望,但看不见希望;都在屈从,拒绝警觉和抗争;都在否定,缺乏肯定。唐君毅说得好,我们没有办法不肯定这个世界。只要我们还活着,就必须假定这个世界是有可能向好的方向发展。你只能硬着头皮相信,否则,你要么自杀,要么麻木地活着。如果你还没有自杀,那就意味着,你的心里还在肯定这个世界,还在相信一种可以变好的未来。鲁迅为何一生都不愿苛责青年,也不愿在青年面前说过于悲观和绝望的话?就在于他的心里还有一种对生命和未来的肯定。我想,在这一点上,作家和批评家是一样的,不能放弃肯定,不能不反抗。这是一种精神气魄。⑩
      肯定其实有时比否定更难。所以,小说要写好黑暗、绝望较易,要写好温暖、希望则难;批评要否定一部作品容易,但要在学理、义理层面上肯定一部作家则难。黑暗和绝望,是二十世纪以来文学的核心主题,可以说,也是人类精神变道中的强音,人类仿佛正向这样一个深渊坠落,但如何写出黑暗下的光,绝望中的希望,其实更难,它需要作家有勇气在绝望的废墟里把人重新建立起来,这就是肯定。有力量的肯定源于作家对常道的相信。批评又何尝不是如此?在一个创造力贫乏的时代,以否定为能事,把文学的现实斥之为“垃圾”,在所有作品中只看到鄙陋和浅薄,这都是容易的事情,但批评家除了否定,也还需要发现,发现文学中值得珍视的段落。作家的良心不仅体现在批判和揭露上,还要体现在对一种善和希望的肯定上;批评家的良心也不单是指他是否能勇敢地否定,也是指他是否能勇敢地肯定——他总是能出人意料地告诉我们,这个时代尽管不堪,但终究还有值得记取和敬仰的作品。后者的力量是富有建设性的,也是不可或缺的。
      数学上有常数,我想,人类的精神上也有常道,是常道决定人类往哪个方向走,也是常道在塑造一个民族的性格。常道是原则、方向、基准。没有常道的人生,就会失了信念和底线;没有常道的文学,也不过是一些材料和形式而已,从中,作家根本无法对世界作出大肯定。因此,现在谈文学写作和文学批评,枝节上的争执已经毫无意义,作家和批评家所需要的,是生命上的大翻转,是价值的重新确立,是道德心灵的复活,是灵魂受苦之后的落实。
      所谓的时代精神,我想,这也是很重要的一面,现在看,它可能还是潜流,但从潜流向主流的转向,起关键作用的,是作家的精神气魄。越是大转型的时代、精神大迷茫的时代,越需要有大道,有肯定,这样,文学的低迷状态才有望打破。曹雪芹在他的时代肯定情的力量,并相信真情对于救治一个时代的没落是有意义的,这种从道本体到情本体的转向,是石破天惊的;鲁迅是一个绝望的抗战者,最终也还是相信生命的自性、生命的原始力能改变世界。没有相信、无从肯定,写作就会只着力于时代洪流中那些炮沫的书写,而看不到洪流下面的那些石头,那些不变的人生之道。因此,作家笔下的时代,不仅是变道中的时代,也应是常道中的时代,正如好的小说,既是对物质的还原,也是对灵魂的探索,它往往是以实写虚的,是物质和精神的综合。11

                                                      

    注释:
    ① [英]弗吉尼亚·伍尔夫:《评〈小说解剖学〉》,见《论小说与小说家》,瞿世镜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0年。
    ② 转引自西川:《米沃什的另一个欧洲》,见[波兰]切斯瓦夫·米沃什:《米沃什词典》,第8页,西川、北塔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4年。
    ③ 耿占春:《自我的边界:沈苇的诗歌地理学》,部分内容载《读书》2007年第5期,全文收入作者《失去象征的世界》一书,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
    ④ 胡兰成:《中国文学史话》,第5页,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4年。
    ⑤ 钱穆:《中国史学发微》,第88页,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年。
    ⑥ 王安忆:《小说的当下处境》,载《大家》2005年6期。
    ⑦ 余华:《内心之死》,见《我能否相信自己》,人民日报出版社,1999年。
    ⑧ 郁达夫:《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导言》,上海良友图书发行公司,1935年。
    ⑨ 钱穆:《谈诗》,见《中国文学论丛》,第111—112页,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2年。
    ⑩ 这方面的论述可参见谢有顺:《中国当代文学的有与无》,载《当代作家评论》2008年6期。
    11 本文是作者的讲座实录,根据录音整理、修改而成。整理者为陈丽霞,特此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