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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松岗到龙华,坐大巴十元。
大雨。余家顺没有伞,就不去汽车站了,站在路边等。
这条路余家顺最近经常跑,知道去龙华的车多的是,只要给钱,在哪里上车一样。
不到十分钟,一辆大巴过来。余家顺还没来得及招手,大巴就善解人意地停在他身边。车门自动打开,余家顺一只脚踏在车门上,问:“去龙华吗?”。
“直达”司机无比豪迈地说。
余家顺脚一蹬,手一拉,上了。
直达好。余家顺最讨厌有些大巴七拐八拐,等到达目的地,酝酿一个星期的情绪都给晃没了。
大巴驶出松岗,果然上了快车道,余家顺想着再过半小时就见到卜云梅了,心情也跟着车子一起畅快起来。
这就是深圳的好处,“快车道”其实就是标准的高速公路,但因为在深圳市内,所以不收费,叫“快车道”。大巴既然上了这个道,就真是直达了。因为快车道和高速公路一样,上面不能停车。
这时候,售票员开始售票。
售票的不是司机,而是另外两个人。彼时,余家顺还以为他们是乘客呢。
“一人二十,一人二十。快点快点!”
两个人声音很大,态度不好,与刚才上车时司机的态度形成鲜明的对比。此时,司机倒不说话了,专心开车,仿佛车上发生的任何事情与他无关。
二十就二十,余家顺无所谓,想一想二十元直达,能早一个小时见到卜云梅,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不亏,于是,没做任何争辩,就乖乖地掏出了二十。不过,旁边的一个小伙子不干了。他说:“不是十元吗?”
“那是走国道,”其中一个售票员说,“你没看见这是走高速嘛。”
“什么高速,这是‘快车道’,不收费的,凭什么要收二十?”
“你怎么知道不收费?我们买了月票。”
“就是不收费。电视上播的,我看了。”
“看你骂的逼!十块钱还想直达啊?人家都知道直达二十,怎么到了你这里那么多啰嗦?!”
“人家”指的就是余家顺,因为刚才余家顺就乖乖地掏了二十,连个响声都没有。
余家顺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像“托”,起码也是助纣为虐。他已经意识到这是一辆“黑大巴”,觉得有些对不起其他乘客,特别是对不起旁边的这位小伙子。
“那我下车。不坐了。”小伙子说。
“下你骂的逼!”售票员继续骂道,“这高速公路上能停车吗?!”
“我就十块,要就要,不要拉到。” 小伙子横起来。
另一个售票员走过来,二话不说,抬手给小伙子一个嘴巴。
余家顺被吓了一跳,感觉是打在自己脸上。
怎么能随便打人呢?!余家顺忿忿不平。
再一看,这两名售票员并不简单,身上穿了迷彩服。电视上,迷彩服是救灾抢险时候的人民子弟兵形象,谁见谁爱;在深圳,同样的服装却成了各村里面的“民兵”,常常充当当地“土法律”的“执法者”,谁见谁怕。
余家顺是老深圳了,早年还没有取消边防证和收容制度的时候,领教过迷彩服的蛮横,现在还有些害怕,又想到自己的“助纣为虐”,觉得有责任帮小伙子摆脱困境,息事宁人,就安慰小伙子说:“算了,不就十块钱嘛,直达,不亏。”
“我身上确实没有钱了。”小伙子挨了迷彩服一巴掌,这时候已经软下来,可怜兮兮地说。
“没钱?没钱你上什么车?!”迷彩服又要打人的样子。
“算了,”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托”,又像是对自己助纣为虐的赎罪,余家顺又劝售票员,“我给。我替他出十块钱总可以了吧。”
迷彩服不说话,接过余家顺的十块钱,先看看人民币的真伪,再狠狠瞪了小伙子一眼,这才往后走,继续对付下一位。
“谢谢大哥!”迷彩服走后,小伙子红着脸对余家顺说。
“没事。”余家顺说。心想,谁让我是“托”呢。同时,又有些美滋滋的,第一次体会到做作为施舍者的快乐,更感觉这十块钱出的值。
“给。”小伙子又说。
“什么?”余家顺看着小伙子手上的东西问。
“彩票。刚买的。”小伙子说。
“什么意思?”余家顺问。
“五注。正好十块钱。”
“我要这个干什么?”余家顺仍然不解。
“我身上确实没钱了。就这张彩票。我不能白要你的钱。”小伙子坚持说。
余家顺接过来看看。确实是刚买的,还没有开奖呢。
确实是五注,每注两元,总共十元。
但他不相信这张彩票能中奖,可如果不接,倒像故意不给小伙子下台阶一样。余家顺看着小伙子一半被打红、一半被羞红的脸,于心不忍,笑笑,把彩票踹在口袋里。
请教各位一个问题。
这里有谁看过叶弥的短篇小说《明月寺》吗?
我是在第三节鲁迅文学奖作品集上看到的。这篇小说获得了入围奖。
我的问题是:该小说为什么能入围?
我没看明白。我自己非常肤浅的感觉是:第一,不好看,咬着牙才看完;第二,不符合生活本身的逻辑,一个女孩,跑到深山老林住一晚上,即使再当下,也不真实,而且,信守承诺是一个人的基本品格,小说中的女孩却轻易食言,不喜欢;第三,不知道小说想表达什么,因此,不理解为什么能入围鲁奖。
我不是挑毛病,更不是对多年前的一篇入围作品嫉妒。确实是想弄明白,诚心向各位请教。
谢谢!
原著:
春天,阳光催得百花竞放的时候,我挎上了我的双肩包,离开了家。我要去看花,再过半个月,春天就不会这么灿烂和干净了,许多花便会开残在枝头,许许多多的花瓣都会落在了尘埃里。趁着春天还没有那样黯淡和肮脏,我要去看看花们开成了什么样子。过了这个时机,还有什么样的花儿开给我看?
我的目的很简单,所以我就眯起双眼,让阳光照在脸上,慢悠悠地,一直朝南边走去。
后来,就进了山里。漫山遍野的桃花,铺天盖地的阳光,风就在花树上面游弋,风也是香喷喷的。满世界软绵绵暖呵呵的阳光,我在阳光里没了,我成了阳光的两只脚,在香风里轻飘飘地走着。
走着走着,后面有人和我说话了:
“喂,你到那里?”
我回头一看,一个黑竭色的乡下老头,在我身后腰杆笔挺地走着。“我来踏青。”我说。
我略等一等,老头就与我并肩而行了。
“你是城里来的。”他不容置疑地判断,接着说下去,他好像在自言自语:“我刚从城里回来。我昨天就去了———坐船去的。亲戚的运输船,不要钱的。今天一大早回来,坐小公交车,他们非要我交十二块钱,我一气,半路上下来了,倒是一分钱没给他们。这样,我就先省了一十二块钱,后又省了六块钱。”
我暗笑。他看看我的脸,认真地说:“这地方无有人来,没有旅游点,自古就属于生僻之地。”老头如此拿腔拿调,我忍不住放声大笑。他不理会我,继续说下去:“只有一座二郎山好看一看,山上有一座明月寺,山上花草竹木很多,还有野鸡。山的东面和南面靠湖,湖里有野鸭子。人家说,野鸡和野鸭子交配,生下来的就是凤凰……这山倒是有看头的,你不妨上山去看看。寺院里能住,一夜二十块,管三餐。寺里头就只有住持夫妇两人。两人本是俗家人———跟你一样的城里人。七零年春天来的,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来了快三十年了,从来不见有亲戚来看他们……男的叫罗师傅,女的叫薄师傅。两个人虽说是寺院住持,但从来就是俗家打扮,睡在一起,一直夫妻相称。你说奇怪不奇怪?”
这么说着,这乡下老头就紧走几步,到我前面去了。他双手背在后面,说:“你跟我走。罗师傅今天下山来做法事,给土根家里驱鬼。你就在土根家里吃中饭。吃好以后跟罗师傅上山。”
我忍不住问他:“老乡,你住在什么地方?”
他说:“不远。二郎山下的明月村。”
既然他替我作了主,我就一声不吭地,跟着这个陌生的老头走了。
很快就到了村里,一个三面环山的小村落,孩子、鸡、鸭、狗,一齐在村子里乱逛。快到中午了,景象有些进食前的慌忙。在一家人家门口的空地上,我看见一位红衣绿裤的老者,肃穆地端坐在一把长凳上,他面前也放了几条长凳,坐满村里的老少爷们。只听他大声说道:
“人这样东西,是不能得意的,人一得意了就不象个人了,要祸害人。鬼这样东西也是不能得意的,一得意的话,就象个人一样祸害人了。”
听众一齐点头称是。然后,红衣绿裤的老者两手按在膝盖上,嘴里似唱非唱地哼道:
三荤三素啊一只鸭子,米饭啊一碗,柴筷要一把,柴筷放在饭碗上……十八只元宝,十三只米粽……生死之鬼啊在西北方向……
红衣绿裤的老者每哼一句,就有一位长得敦实的中年男人大声答应:“晓得。”领我来的老头说:“红衣绿裤的那个人,就是罗师傅。答应他话的那个人就是土根……土根,带个城里人到你家吃饭,她要跟罗师傅上山呢。就在山上住夜。”
这就是我碰到罗师傅和薄师傅的因缘。刚才我说过了,我出来的动机很简单,所以我不在乎到哪里去,只要有花儿看,无论跟着谁走都一样。况且我愿意到寺里去,我想求一支签,关于爱情的签。
罗师傅和那个乡下老头大不一样,他不爱说话,一路上只是闷着头走路,我听见他哼了两句歌,听不真切,见他不爱说话,我也不便问他。我对他的初步判断是:一个沉闷的有冤气的老头,他的来历有点神秘,他的现状却充满尘世的气味。在漫山粉红色的桃花映衬下,他的红袄绿裤显得又是奇怪又是天真。我走在他的后面,看着他轻捷地走路,宽大的红袄绿裤飘忽着,在山路上跳跃不停,像两块连在一起的光斑。我想,他也许是个明朗单纯的没有多少过去的人,他到此地三十年,只是为了某一样必不可少的等候,或者竟是拒绝一种辉煌……
走进了竹林,就是到了山的顶端了。明月寺在竹林的掩映里,这是一座小庙,庙身陈旧的黄颜色里,有人间多少年烟熏火燎的气息。进了门,眼前一黑,过了片刻才看清室内的陈设。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摆在屋子正中的木龛里,我看见高高的木龛后面有走廊,客房大约就在走廊里面。我想,有月亮的夜里,月光会浸洇这孤寂的走廊。
我迫切希望看见薄师傅。
薄师傅从木龛后面走出来。一看见她,我就知道这是薄师傅。她是个清瘦的老妇人,薄薄的身体,薄薄的头发,皮肤是暗白的,带着一点灰,与这幽暗的屋子很相配。她的眼神很特别,清而亮。她看人的时候,眼神专注,让人感到里面仿佛有许多要紧的内容,但仔细朝里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象水一样的温情从眼神里流泻而出,慢慢地流过来,不知不觉中被这温情渗透。清凉而纯净的渗透,不想抗拒的渗透。
明月寺前的月光大约也是这样的。
她看了我一眼,说道:“要不要求签?”又补充了一句:“我这寺里的签,和别处不一样,不分上中下签。只要签上说的话对你有些用处,那就是上签。”
于是我在观音面前焚香,磕头,在竹筒里抽了一支签,上面说道:
海市蜃楼
过眼云烟
落花流水
浮生若梦
我突然无可抑制地感到悲戚:人所建立的一切,都是用来毁坏的。人又不能不建立一切,要不然,我们毁坏什么呢?
薄师傅又注意地看我一眼,说:“求签就像读书,在信与不信之间,最好。”
我问她:“那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她素白的脸上略略有些笑容了,她说:“这个我说不清楚。”又说,“我像你这么大的 时候,也像你这样喜欢泾渭分明。”
我突然有个感觉,薄师傅以前可能是个教师,如果她是个教师的话,她一定是语文老师。我立刻把我的感觉对薄师傅说了。我看见她先惊后喜,喜悦之色在脸上一掠而过,代之以 淡淡的悲戚。
我想我是无意中触到她心底的一些痛了,这不是我的错。她到这座寺院里来这么多年,也许从来就没有人触动她心底的痛,这么说起来,我与这个老妇有缘,因为我隐隐约约看见 她的伤痛了,并且为无意中的发现而歉疚。
她不说话,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当我陷入无言的时候,薄师傅却说话了:“我领你看我种的花去。”
她领着我转过木龛,来到走廊上。这是一条曲折而宽敞的走廊,也因为年久,廊柱和滴水檐上的漆都剥落了。地面上铺的青砖碎了许多,碎缝里长着青苔,青苔又顺着砖缝爬到了粉墙上。她一路指给我看:这是客房;这是她和罗师傅的卧房;这是厨房;这是饭厅。还有一些小小的不知派什么用场的房间,里面胡乱堆着木料、绳子,或者摊放着干菜。总之,这里是地道的居家模样,薄师傅和罗师傅也就是一对俗家的乡下夫妻。
走到走廊的东头,她打开一扇门,是一间过道,后门的外面,就是一片平缓的向阳山坡,山坡下面是一望无际的明月湖。当然,你面对着湖不能不看湖,你看了湖之后,不能不被山坡上的田地所吸引。山坡上一畦畦的菜地和花田,拾掇得整整齐齐,整齐得让你感觉到那是用手每天捋过的。它们让我再一次感觉到,罗师傅和薄师傅,就像山下那些普通夫妻一样,有着种种俗世里简单而明朗的乐趣。它们也让我不再猜测这对夫妻曾经有过怎样的秘密。
我一向爱花。我这次出来的目的就是看花。向阳坡上开得五彩缤纷的花,许多是我不认识的——难怪我不认识,薄师傅对我说,大部分是她从山上移下来的。譬如这种花,叫“剪 春罗”。
她特地用手指向我指示。
我仔细地端详这种名叫“剪春罗”的黄花,它的茎细长得吓人,像穿着高高“元宝领” 的清朝女人,它的顶端,那花,也像一个表情迂缓的清朝女人:寥寥几瓣,脸儿黄黄的,正 是欲说还休的模样。
我对薄师傅说,我喜欢那边几样开得如醉如痴的很“荤”的花卉,我喜欢那种没心没肺 的样子。
薄师傅便去田里拔小青菜。见她有点悻悻地,我明白我说了她不爱听的话了。我马上开玩笑道:“哦,我知道了。‘剪春罗’里面有个‘罗’字,‘罗’,就是罗师傅——这花是 你为了罗师傅种的。”
她蹲在菜地里,不看我,脸冲着一地的菜笑了。她笑得十分真心,脸有些红了。看见她的笑容,我知道她平时不大笑的,她嘴角僵硬,眼睛、嘴巴、皱纹全不配合,虽然真心,但 是看上去是不太自然的。
这个玩笑她是认可了。
然后,她整个人就轻松起来。她提着菜篮子快捷地走在我面前,因为快,她的背影就显出了这个年龄非常少有的窈窕,我可以断定,光凭这样的窈窕,她年轻时就是一个人人宠爱 的大美人。
美人迟暮,在寺院里安度余生,幸还是不幸?
罗师傅在院子里扫地,薄师傅走过他的面前,也不看他,像自言自语地说:“小囡说, ‘剪春罗’是我特地为你种的。”罗师傅也像是自己咳嗽一声似的说:“我说也是。”
他俩已经默契得用不着神色和眼光交流了。
我不习惯这种说话的模式。我担心他们对我也用这种方式。
薄师傅烧好了饭和菜,罗师傅整理完了他的院子,我在客房里安置下来。就像一家三口似的,我们三个人就在厨房里的小桌子上吃晚饭了。我不喜欢在饭厅里正儿八经地吃饭。
“小囡。”薄师傅叫我了,她那如水的眼波看着我,正是我喜欢的交流方式。她轻轻地这么一声,让我心中一疼,仿佛听见母亲在远远的地方叫我。我捧着饭碗的手一颤,饭碗“ 咯”地一声落在桌子上。
“吃菜。”她对我说。
罗师傅说:“你莫叫人家老是吃。你叫人家看看窗子外边的云。”
厨房的西墙上有一面窗子,窗子外面是满山的姹紫嫣红,姹紫嫣红的上面——天空上,有更绚丽的颜色。只是一天的结束,天空却像再也不回来似的,拼足了力气灿烂地谢幕。于是我们就看到了这些美丽的云霞,甜甜的,甜得怅惘的。
开了灯,灯光暗黄的。但是一瞬间,天就黑了,白天和黑夜在山上面如此快地切换,让我感到惊讶。然后,暗黄的灯光就显得明亮了。
我说:“罗师傅这么浪漫,怪不得薄师傅给你种‘剪春罗’呢。”
两个人都看着我微笑。
两个都想说话。当然,我也想说话。我们就像重逢的一家三口,有着许多的话要说。
薄师傅说:“你罗师傅,每次我洗脚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他恋我的脚。”
罗师傅说:“你的脚长得好,就像小婴儿的脚。要不,你脱下来让人家看看?”
薄师傅说:“这样不好。”
“看看脚有什么要紧?”
“不好不好。”
我心中略略有些奇怪:夫妻之间这样隐秘的话,他们居然在我面前毫无拘束地说出来。我瞅瞅两个人的神情,不像是打情骂俏的样子,所以我放心了。我放心以后就想:这两个人心里是纯真的。我是不习惯这种纯真了,我所有的欲望也许全都远离了纯真。
我岔开他们的话题,问罗师傅:“山下的驱鬼仪式,是不是都一样?你信有鬼吗?”罗师傅回答:“驱鬼的手法不太一样,我做的是我的一套。有没有鬼,说不准。照我的看法,世上还是没有鬼好,人已经活得这样乱七八糟了,再添上鬼物,那不更难过了?……人这样 东西真的是不能得意的。”
薄师傅插了一句:“照我看有鬼才好。有了鬼,好多死了的人就能再见了。人死为鬼,鬼死为堑,不绝轮回,你做的错事才能赎回来。”
我发现薄师傅的话触到了我心中的疑问。我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样的事,才能算是错 事?”
这时候,我们这一家三口已经吃完饭,饭碗和菜碗搁在桌子上,散发着香气;头顶上,灯光是简朴的;灶台刚烧过火,还有些温热;陈旧的桌子和灰暗的墙面,是你似曾相识的模 样。所有的一切,都呈现出让人安心的表情。
这样的环境最适合说以前的什么事。
我记得当我问了一句:
“什么样的事,才算是错事?”
问话以后,屋子里突然陷入一片沉默,突如其来的沉默,合乎情理的沉默,我想是这样的。因为我们都觉得相逢有缘,太想说些什么了,我们三个人进入一个奇怪的境地:就在刚 过去不久的一刹那,我们互相眷恋了。
但是我们面面相觑,却什么也没有说。前尘旧梦就在这时候如惊鸿一瞥,一掠而过。
罗师傅先站起来,叹了一口气,出去了。薄师傅到灶台上去收拾,我像小偷似的溜到走 廊上,定心想了片刻,回自己的客房里去了。
接下来,我铺床展被,洗头洗澡,外面的天黑咕隆咚,山上面静悄悄的。然后,我就拿出笔记本记今天的事情。等我记好笔记时,山上面不安静了:一轮又黄又大的圆月从东边出来了,挂在矮矮的树枝上。我想,它应该是从湖里升起来的,可惜我错过看它破水而出的样 子了。
月光这样东西其实是最不安静的。所以,明张岱说,杭州人避月如避仇。
于是我走出屋去,由走廊到通向向阳山坡的过道。过道门被闩住了,就在我伸手去拉门闩的时候,手碰到了墙壁上的什么东西,手指上麻酥酥的。因为直觉是厌嫌而害怕的,所以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哇”地大叫了一声。一声叫喊过后,罗师傅和薄师傅出来了,两个人 身上的衣服整整齐齐,说明他们还没有睡。
罗师傅打开手电筒照在墙壁上,我看见墙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黄豆一样大小的小螳螂,这是一窝小螳螂。薄师傅宣了一声:“阿弥陀佛!”
我把粘在手指上的一只死螳螂悄悄地弹在地上。
罗师傅关了手电筒,我们三个人站在那里又面面相觑了。后来,薄师傅问:“今天是农历十八吗?”罗师傅回答她:“是农历十七。”薄师傅说:“我们陪小囡到湖边看月亮去。 ”
出了门,薄师傅忽然回过身对罗师傅说:“你回去把你的笛子拿来吹吧。我们在码头上等你。” 夜风萧萧,我们走过一段短短的石阶到了湖边。所谓的码头,是一段向湖心延伸的泥堤,也许在很远的时候,它是停泊渔船的码头,但是它现在完全没有用场了,它在月光下面出奇地安静。细想起来,它的过去和现在,与薄师傅和罗师傅的身世应该是相像的。
我们伫立在湖边,月亮离开东边矮矮的树丛,升到高高的树梢上去了。湖里也有个月亮,浸了水,形状和质地就有点怪异起来。一阵风吹过,山上的竹林响成一片嘈杂之声,如千军万马从竹林里驰骋而过,气势吓人。风静树止,罗师傅的笛子吹响了。
与我想像的不同,竟然是很嘹亮的,直吹入夜空里去。吹出如此激越声调的人,该有过 怎样的抱负?现今,又有着怎样的怨怼?
湖水、明月、竹笛声,我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我愿意了解他们。我决定冒昧再问一次。
就回去了。还是沿着短短的石阶路。罗师傅在石阶路上等我们,薄师傅把给我的手拿走,给了他。他们搀着手无言地走在我前面。我知道,这月光底下,只有他们,没有我。
到走廊上了。廊上没有月光,我看不见他们的脸。他们站在门口了。他们的屋子与我的屋子隔着一间。明天我就要走了。现在是睡觉的时候。此时不问,更待何时?一句半句,漏 点蛛丝马迹也好。
我冲着他们说了一句:“薄师傅,人家说,你们是一九七零年春天来的。来了三十多年 了,从来没有人来看过你们。”
薄师傅连忙去看罗师傅,罗师傅拉了她慌忙进了屋子,急急地闩上了门。这一切都在我一错眼之间发生的,等我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关上屋门了。我站在走廊上,十分无趣,也感 到内疚。
不知睡到什么时候,我睡得不太踏实的身体被一样声音唤醒。我张开眼睛,窗子外面,月光如水,亮如白昼。风止了,满山的树木花丛静如人立。我恐惧地伸长耳朵,仔细聆听来自什么地方的声音。我听见了细如蚕丝的哭泣声……没错,是哭泣声,来自薄师傅和罗师傅 的房间。
我来到他们的屋前,从没有拉严的窗帘里望去,只见薄师傅和罗师傅两个人正搂头而哭 。他们搂得那么紧,好像很冷。
第二天早晨下山,罗师傅送我。温暖的纯金色的阳光照着满山的露珠,满山的露珠熠熠发亮,树和花呈现空前绝后的清新。这清新的自然景象是天送给人类的礼物。我一路走一路欣赏,我走了老远,还能看见薄师傅站在庙门口朝我们张目眺望的身影。
罗师傅送我到山脚下,郑重地问:“你什么时候再来?”
我说:“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吧。”
他又说:“我和薄师傅等你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现出了老年人的脆弱。这脆弱是无可奈何的,又是坦然的。温暖、干净、酸楚。这临别的眷恋,我当然看得懂。
我沿着我来的路往回走。这时候,我又恢复了来时的轻松,在二郎山上过的半天一夜被我抛到了脑后。我背着我的双肩包,在阳光里眯起双眼,像梦游一样行走,一点也不像在山上心事浩渺的样子。花事年年都有,但每年的花开得都是不相同的。这也算是及时行乐吧。
在路上我又碰到了那个黑褐色的乡下老头。他快活地问我:“回去啦?”我说:“回去了。”他问:“你在山上看到凤凰没有?”我说:“没有。”他遗憾地说:“唉,山上的野鸡和湖里的野鸭子不肯交配了。”他又告诉我,“我到缥缈山下的缥缈村去,我一个老朋友和他媳妇吵架,气得不吃饭,我去劝劝他。你有空来玩。”我问他:“土根家里的鬼驱走了没有?”他回答我:“走了走了。昨天下午就走了。”他拐到一条岔路上走了。
我心情非常愉快。所以,我回了家以后,没有想到再去二郎山。
捉摸不定的二郎山。
一个月、两个月弹指一挥。春天过去了,夏天过去了,也是匆忙得留不住任何痕迹。秋天轰轰烈烈地开始,一切又是结束前的如火如荼。我这才突然想起我的许诺。
我像春天里一样,背起我的双肩包,一路作闲庭信步。上次是邂逅,这次是寻访。上次是绿色,这次是金色。没有碰到那个黑褐色的乡下老头。
径自上了二郎山。
在山路上就看见明月寺被脚手架包围着,许多匠人在脚手架下忙碌。
我走近明月寺。一个匠人头领模样的人过来对我说:“对不住。寺院要大修,禁止闲人参观。这寺院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和尚庙,上头要派许多和尚到这里来敲木鱼,还要选一个 正式的住持。”
我预感不妙。我说:“那罗师傅和薄师傅呢?我和他们熟悉。”
匠人头领说:“熟?熟也没用了。薄师傅死了有两个月了,罗师傅走了也有一个月了。薄师傅是病死的,一个劲地瘦,瘦得像掉在地上一个冬天没烂的树叶子。罗师傅到孤郎岛上 的香花寺正式出家了,法名慧尘。”
这就是我经历的一段往事。
至于往事里的往事,我已无可猜测。罗师傅和薄师傅,他们到底是谁?有着什么样的秘密?经历过什么事?没人知道。我只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那似乎是与宽宥,与赎罪,与等待……当然,那一定是与爱,与恨,相关联的。可惜我没有及时地再上二郎山,我相信当我再去的时候,他们会告诉我所有明月寺里的秘密——他们多想说啊!
明月寺不会说话。
后记:那一年的整个秋天,我都怅惘着,颇有些悲秋的意思。我做着一些无用的努力,企图解释罗师傅和薄师傅的身世之谜。我到方志馆去查寻一九七零年春天里发生的社会新闻。你知道,由政府编纂的地方志大都是大而无当的,是一幅平面图。它们不按年份编,而是按照所谓的事物性质横分门类,纵向记述。如“农业卷”、“工业卷”、“人口卷”等。这让我很不满意。我曾经在一个穷乡僻壤看过一个民国时的地方志,由当时的几个秀才编纂。其中的内容,包括某一村某一家的公鸡什么时候打了一声鸣;哪一村的寡妇某一年某一天因为难忍寂寞而嫁了人;某一年的第一声春雷居然打死了三人……十分有趣,现在的地方志不 采用这种编纂方法了。
我查不到任何有用的资料。
但是有一次,我去参加一个亲戚的宴请。席上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耳聪目明的老太公。我就问他,还记得一九七零年的春天,城里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吗?
“多啦。”他凑着我的耳朵,非常愉快地告诉了我许多民间闲事:凶杀、忤逆、背叛、情变、私奔、火灾、盗案……我听着听着,觉得老太公所说的一切都与罗、薄两位师傅无关 ……也可能都有关。
2003年2月20日完成
2003年2月23日修改
河的第三条岸
[巴西]若昂·吉马朗埃斯·罗萨 父亲是一个尽职、本分、坦白的人。据我认识的几个可以信赖的人说,他从小就这样。在我的印象中,他并不比谁更愉快或更烦恼。也许只是更沉默寡言一些。是母亲,而不是父亲,在掌管着我们家,她天天都责备我们——姐姐、哥哥和我。 但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父亲竟自己去订购了一条船。 他对船要求很严格:小船要用含羞草木特制,牢固得可在水上漂二三十年,大小要恰好供一个人使用。母亲唠叨不停,牢骚满腹,丈夫突然间是想去做渔夫或猎人吗?父亲什么也没说。离开我们家不到一英里,有一条大河流经,水流平静,又宽又深,一眼望不到对岸。 我总忘不了小船送来的那天。父亲并没有显出高兴或别的什么神情,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戴上帽子,对我们说了声再见,没带食物,也没拿别的什么东西。我原以为母亲会大吵大闹,但她没有。脸色苍白,紧咬着嘴唇,从头到尾她只说过一句话:“如果你出去,就呆在外面,永远别回来。” 父亲没有吭声,他温柔地看着我,示意我跟他一起出去。我怕母亲发怒,但又实在想跟着父亲。我们一起向河边走去了。我强烈地感到无畏和兴奋。“爸爸,你会带我上船吗?” 他只是看着我,为我祝福,然后做了个手势,要我回去。我假装照他的意思做了,但当他转过身去,我伏在灌木丛后,偷偷地观察他。父亲上了船,划远了。船的影子像一条鳄鱼,静静地从水上划过。 父亲没有回来,其实他哪儿也没去。他就在那条河里划来划去,漂去漂来。每个人都吓坏了。从未发生过,也不可能发生的事现在却发生了。亲戚、朋友和邻居议论纷纷。 母亲觉得羞辱,她几乎什么都不讲,尽力保持着镇静。结果几乎每个人都认为(虽然没有人说出来过)我父亲疯了。也有人猜想父亲是在兑现曾 向上帝或者圣徒许过的诺言, 或者,他可能得了一种可怕的疾病,也许是麻风病,为了家庭才出走,同时又渴望离家人近一些。 河上经过的行人和住在两岸附近的居民说,无论白天黑夜都没见父亲踏上陆地一步。他像一条弃船,孤独地漫无目的地在河上漂浮。母亲和别的亲戚们一致以为他藏在船上的食物很快就会吃光,那时他就会离开大河,到别的地方去(这样至少可以少丢一点脸),或者会感到后悔而回到家中。 他们可是大错特错了!父亲有一个秘密的补给来源:我。我每天偷了食物带给他。他离开家的头一夜,全家人在河滩上燃起黄火,对天祈祷,朝他呼喊。我感觉到深深的痛苦,想为他多做点什么。第二天,我带着一块玉米饼、一串香蕉和一些红糖来到河边,焦躁不安地等了很久,很久。终于,我看见了那条小船,远远的,孤独的几乎察觉不到地漂浮着。父亲坐在船板上。他看见了我却不向我划过来,也没做任何手势。我把食物远远地拿给他看,然后放在堤岸的一个小石穴里(动物找不到,雨水和露水也湿不了),从此以后,我天天这样。后来我惊异地发现,母亲知道我所做的一切,而且总是把食物放在我轻易就能偷到的地方。她怀有许多不曾流露的情感。 母亲叫来她的兄弟,帮助做农活和买卖。还请来学校的教师给我们上课,因为我们已经耽误了很多时光了。有一天,应母亲的请求,一个牧师穿上法衣来到河滩,想驱走附在父亲身上的魔鬼。他对父亲大喊大叫,说他有责任停止这种不敬神的顽固行为。还有一次,母亲叫来两个士兵,想吓吓父亲,但一切都没有 用。父亲从远处漂流而过,有时远得几乎看不见。他从不答理任何人,也没有人能靠近他。当新闻记者突然发起袭击,想给他拍照时,父亲就把小船划进沼泽地里去,他对地形了如指掌,而别人进去就迷路。在他这个方圆好几英里的迷宫里,上下左右都是浓密的树丛,他不会被人发现。 我们不得不去习惯父亲在河水上漂浮这个念头。但事实上却不能,我们从来没有习惯过。我觉得我是唯一多少懂得父亲想要什么和不想要什么的人。 我完全不能理解的是他怎么能够忍受那种困苦:白天黑夜,风中雨里,酷暑严寒,却只有一顶旧帽和单薄的衣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命在废弃和空寂中流逝, 他却一点都不在意。从不踏上泥土、草地、小岛或河岸一步。毫无疑问,他有时也把船系在一个隐蔽的地方,也许小岛的顶端,稍微睡一会。从没生过火,甚至没有 划燃过一根火柴,他没有一丝光亮。仅仅拿走我放在石穴里的一点点食物——对我来说。那是不足维生的。他的身体怎么样?不停地摇桨要消耗他多少精力?每到河水泛滥时,裹在激流中那许多危险的东西——树枝、动物尸体等等——会不会突然撞坏他的小船?他又怎么能幸免于难? 他从不跟人说话。我们也从不谈论他,只在脑子里默默地想。我们从不能不想他。如果有片刻似乎没想他,那也只是暂时,而且马上又会意识到他可怕的处境而从中惊醒。 姐姐结婚了,母亲不想举办结婚宴会——那会是一件悲哀的事,因为我们每吃到精美可口的东西,就会想起父亲来。就像在风雨交加的寒夜,我们睡 在温暖舒适的床上就会想起父亲还在河上,孤零零的,没有庇护,只有一双手和一只瓢在尽力舀出小船里的积水。时不时有人说我越长越像我的父亲。但是我知道现在父亲的头发胡须肯定又长又乱,手指甲也一定很长了。我在脑海里描出他的模样来:瘦削,虚弱,黝黑,一头蓬乱的头发,几乎是赤身裸体——尽管我偶尔也给他留下几件衣服。 看起来他一点也不关心我们,但我还是爱他,尊敬他,无论什么时候,有人因我做了一些好事而夸我,我总是说:“是爸爸教我这样做的。” 这不是确切的事实,但这是那种真诚的谎言。我说过,父亲似乎一点也不关心我们。但他为什么留在附近?为什么他既不顺流而下,也不逆流而上,到他看不见我们,我们也看不见他的地方去?只有他知道。 姐姐生了一个男孩。她坚持要让父亲看看外孙。那天天气好极了,我们全家来到河边。姐姐穿着白色的新婚纱裙,高高地举起婴儿,姐夫为他们撑着伞。我们呼喊,等待。但父亲始终没有出现。姐姐哭了,我们都哭了,大家彼此携扶着。 姐姐和丈夫一起远远地搬走了,哥哥也到城里去了。时代在不知不觉中变迁。母亲最后也走了,她老了,和女儿一起生活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留了 下来。我从未考虑过结婚。我留下来独自面对一生中的困境。父亲,孤独地在河上漂游的父亲需要我。我知道他需要我,尽管他从未告诉过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固执地问过别人,他们都告诉我:听说父亲曾向造船的人解释过。但是现在这个人已经死了,再没有人知道或记得一点什么。每当大雨持续不断时,就会冒出一些闲言来:说是父亲像诺亚一样聪慧,预见到一场新的大洪水,所以造了这条船。我隐隐约约地听见别人这样说。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因这件事责备父亲。 我的头发渐渐地灰白了。 只有一件事让我很难过:我有什么不对?我到底有什么罪过?父亲的出走,却把我也扯了进去。大河,总是不间断地更新自己。大河总是这样。我渐渐因年老而心瘁力竭,生命踌躇不前。同时爱讲到疾病和焦虑的袭击,患了风湿病。他呢?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他肯定遭受了更可怕的伤痛,他太老了。终有一天,他会精疲力竭,只好让小船翻掉,或者听任河水把小船冲走,直到船内积水过多而沉入滚滚不停的潜流之中。这件事沉沉地压在我心上,他在河上漂泊,我被永远地剥夺了宁静。我因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感到罪过,痛苦是我心里裂开的一道伤口。也许我会知道——如果事情不同。我开始猜想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别想了!难道我疯了?不,在我们家里,这么多年来从没提到这个词。没有人说别人疯了,因为没有人疯,或者每个人都可能疯了。我所做的一切就是跑到岸边,挥舞手帕,也许这样他会更容易看见我。我完全是强迫自己这样的,我等待着,等待着。终于,他在远处出现了,那儿,就在那儿,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船的后部。我朝他喊了好几次。我庄重地指天发誓,尽可能大声喊出我急切想说的话: “爸爸,你在河上浮游得太久了,你老了……回来吧,你不是非这样继续下去不可……回来吧,我会代替你。就在现在,如果你愿意的话。无论何时,我会踏上你的船,顶上你的位置。” 说话的时候,我的心跳更厉害了。 他听见了,站了起来,挥动船桨向我划过来。他接受了我的提议。我突然浑身颤栗起来。因为他举起他的手臂向我挥舞——这么多年来这是第一次。我不能……我害怕极了,毛发直竖,发疯地跑开了,逃掉了。因为他像是另外一个世界来的人。我一边跑一边祈求宽恕,祈求,祈求。 极度恐惧带来一种冰冷的感觉,我病倒了。从此以后,没有人再看见过他,听说过他。从此我还是一个男人吗?我不该这样,我本该沉默。但明白这一点又太迟了。我不得不在内心广漠无际的荒原中生活下去。我恐怕活不长了。当我死的时候,我要别人把我装在一只小船里.顺流而下,在河上迷失,沉入河底……河……
1、《玉兰赋》——这篇小说不错。在《作品》杂志2011年2期上发了头条后,分别被《小说月报》2011年4期和《中华文学选刊》2011年4月号转载。
小说讲了岭南地区一个唱叹女的故事,而故事的结尾,当唱叹女本人上路时,广东已经没有“唱叹”这个职业了。“现在的人,连哭都省了,哀号都用录音机替代。”哪里还用什么唱叹女?看似作者在为一个唱叹女叹息,其实表达了作者对传统文化丧失的深层担忧,小说的高度也因此确立。最后,“我”不得不“咽了一口口水,将喉咙润了润……”小说到此戛然而止,留给读者无限的思考与想象空间。
作者显然是个新手,看不到专业作家常用的技巧与卖弄,因此作品欠精致,也没有更多惊心动魄的冲突场面,或许,该小说可以写的更圆润一些,但正因为如此,才愈发显得质朴,笔随心动,小说中“唱叹人无需师傅,心到了,叹就成了。”作者不仅仅是在说唱叹,也在说写作啊。
近年来,广东冒出的作家不少,王十月、盛可以、吴君、盛琼、塞壬等等,都有不俗的表现,但是,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改革开放之后才来这里的移民,而“作品是作家童年的记忆”,他们身在岭南,却不能描写真正的岭南文化,好比深圳引进了杨争光、邓一光之后,他们真正有影响力的作品仍然与深圳无关一样,而真正土生土长的广东作家,冒尖的不多,偶然出现一两个,也多受外来文化影响,直接表现地道岭南风俗的作品很少,即使是作者的其他作品,比如《谁可相依》,都已经看出这种外来文化的“污染”痕迹,因此,《玉兰赋》独树一帜,显得更加珍贵,这,大概也是《小说月报》和《中华文学选刊》同时转载的原因之一吧。
当然,如果蔡玉燕不用笔名“彤子”,而直接用她的本名“蔡玉燕”,我会感觉更好,更加“名副其实”。
一家之言,作者不必当真。好比张颐武老师建议我起一个笔名而我并未这样做一样。
这是一部自传体的长篇小说。海天出版社出版。作品内容真实生动,可以作为“深圳野史”的一脉分支。小说中的“我”,在高考失利,再考落榜的情况下,不得不来深圳打工。但是,彼时是“资方市场”,尽管他是高中毕业、广东户籍,但求职的路充满艰辛,最后,还是通过“有限度地说谎”,冒充有工作经验,才进入一家港资厂。
虽然是广东人,但未必所有的广东人都会说“白话”,所以,进厂之后,受到“语言歧视”,加上自己确实没有“工作经验”,居然连修理工都不能胜任,只能去当搬运工。“我”一边打工一边上夜大学,还针对实际工作需要函授学习相关的知识,终于,从搬运工岗位重新回到机修岗位,又从机修工做到技术员,再从技术员做到工程师。小说没有走“从打工仔变成老板”的老套路,而是写一个“从搬运工到工程师”的故事,虽然不如“乌鸦变凤凰”过瘾,但更加真实可信。成功的道路千万条,成功的标准也未必都是当官做老板,对于一名来自农村的高考落榜生来说,通过自己的努力,从一名搬运工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工程师,也是一种比较现实和了不起的成功。
小说的优点是真实、可信,“离乡打工最大的痛苦不是想家,而是有家不能归!”这样的话也非常经典。缺点是提炼不足,题材取舍不尽合理,没有把真实的经验上升到历史和哲学的角度,相信作者只要坚持,还有更大的提升空间。
小说对打工实践中遇到的技术问题描写到位,许多专业术语和特定历史时期的称谓也很准确,增强了小说的真实感和历史感,但对于人物关系和人物情感方面的描写不够充分。比如职场中上下级关系,还比如关于初恋女友和后来妻子的用墨,都显不足。本来,阿琴、珍妮两位打工妹都很感人,身上也都很有故事的,如果作者在她们身上多做一些挖掘,想到“自己写的不是自传,而是长篇小说”,或许,这里能非常出彩并且能彰显作品“文学性”的。事实上,作者也点出了她们的美德与可叹的命运,却没有进一步发掘,起了一个好头,却没有写下去,草草收笔。我想,大概是作者太限于“自我”了吧。这也是很多“有感而写”的作者的通病。作为作家,我感到十分可惜,有一种好题材被浪费的感觉。期待林少雄拿出自己一边打工一边学习终于从搬运工成长为工程师的劲头来,牢记“文学是人学”的理念,再接再厉,把更多笔墨用在人物性格、人物关系、人物心理活动和人物命叙述上来,写出更过更好切实反映打工者生活的小说来。另外,建议作者在致力于长篇小说创作的同时,可以尝试先写一些中短篇小说。这样可能更容易引起文学界的关注与认可。
林少雄有生活,有基础,有毅力,相信其在文学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作为一名职业作家,经常被人家当做文化人,去各地出席各种各样的文化活动。其中听到最多的一个词,就是“文化沉淀”。仿佛约定成俗,各地的官员特别是文化官员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盛赞管辖地“有着深厚的文化积淀”。为了应景,我也只能鹦鹉学舌人云则云,说“是、是、是,贵地确实是文化沉淀深厚”,可是,到底什么事“文化沉淀”抑或“文化沉积”,说实话,我还真不是很清楚,至少表达不准确。是古老建筑?是历史名人?是独特的风俗习惯?还是标新立异的文化推广活动?好像都能扯上边,又好像都不是很准确全面,或许,所谓“文化沉淀”,本身就是一个比较模糊的大概的概念,甚至只是一种整体感觉,并不能像自然科学中的许多概念一样精确定义一般。可是,这次浙江诸暨之行,却使我对“文化沉淀”有了新的感悟。
去之前,对诸暨的全部印象,似乎只停留在那里出了一个西施上。去了之后,才知道除了西施之外,还有王冕。这不是我说的,也不是当地官员说的,而是毛主席说的。毛主席说一个小小的诸暨出了两位历史名人,一个是西施,另一个是王冕。因此我就忽然感悟:说一个城市文化沉淀深厚,是不是包含这样一种含义——所谓“沉淀”不是单一的人物、景物、事件,而是多元的,是许许多多的、景、事堆积在一起,形成一定的厚度,才共同组成了“沉淀”?
类似的感悟还在继续。我们去看蔡元培的祖籍地,却被导游不经意地告之:前面就是胡南成和张爱玲的故居。我们执意要去,果然获得了意外的惊喜。通过对“小洋楼”的参观,对集大文豪与大汉奸为一体的胡南成有了更透彻的认识,对受人尊敬的张爱玲为何一意孤行著迷不误陷入情网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对那一段历史有了终生难忘的记忆。
这还不是最深刻的。最深刻的是在我们参观完官方指定的千柱屋之后,我和王俊石老师单独瞎逛,居然在胡南成张爱玲的小洋楼旁边,又发现一处与千柱屋几乎一摸一样的大宅。除了规模稍微小一点之外,该处老宅与千柱屋几乎完全一样。可惜,因为不是文物保护单位,也不是旅游景点,自然也就没有得到当地官方的正式推荐,所以,我们无法知道它的名字。可是,正因如此,我才更加确信这就是“沉淀”,而且是真正的“沉淀”。好比我们有时候去外地交流,在当地作协大力推介的一个所谓“著名作家”旁边,意外发现一个我仰慕已久却并未获得当地官方推介的作者一样。
“沉淀”,有时候恰恰是那些被我们忽略甚至是遗忘的。
从畅销书的角度看,这部小说是相当成功的。
第一,作者心里装着读者,设计了爱情、职场两条线,都是当下年轻人最关心的话题。
第二,情节推进快,迎合了当代人快节奏的阅读需求。90万字的小说,一上来就进入情节,几乎没有传统小说的景物描写,人物背景介绍也放在后面穿插完成,不让读者厌烦。
第三,情节设计迎合了读者快速阅读的需求,不仅爱情线一上来就设计了泓和豆豆组成三角恋,并且还最终吧她们两个安排在同一场景内,不用刻意制造,矛盾与冲突自然产生,推动情节发展,引人入胜,而且,在职场线上,也巧妙地安排了大陆人、台湾人、香港人三角关系,以及大股东、小股东和职业经理人之间的三角关系,不仅满足了小说矛盾冲突的需求,也把职场上的勾心斗角提升到管理层之上甚至提高到股东之间的争权夺利上,从而超出了一般的“打工文学”层面。
第四,语言活跃,句子有跳跃性,妙语连珠,穿插着对职场和情场的人生感悟,俏皮话和形象的比喻比比皆是,读起来不枯燥。并且,将俏皮的语言与人物个性相结合,如肥牛的“被彻底打败了”,还有泓说的“爱没有对不起,只有爱不起”等等。
从文学性上看,这部小说也超出了一般的网络小说或畅销书。主要表现在文笔和结构上。从文笔上说,比一般的网络小说“干净”、收敛、含蓄、丰富、用词准确,而且引经据典。如“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等等。有些地方写的很美,如“我醒了,觉得手中空空如也。一看,豆豆已经离去。日出如黄昏,残阳如血。”从结构上说,坚持文学是人学的理念,始终以人物的情感、人物的命运和人物在现实生活中的艰难为核心,并且笔墨分配合理,人物关系清晰,故事情节真实,很多描写都反映了作者对生活的感悟。“今夜一个女人在我怀里,一个女人在我心里。第一次让我明白爱情可以伤人。……也许我其实是个浪子吧,面对太认真的爱情不敢接受。但被动消费了,也不得不去买单。”这样的描写,自然、贴切而且有作者对生活和人生的感悟,达到了一定的文学水准。
至于形而上的所谓历史价值和哲理高度,对于前者,我本人觉得打工文学只要确实来自于生活,不是胡编滥造,本身就记载了历史,对于后者,我更感觉生活本身是最具哲理性的,只要小说真实地反映了生活的本质,就一定能揭示哲理性。在本书中,“没有钱就保不住爱情,也保不住爱人”这样的话,虽然很直白,但谁能说它不是真理?还有“关键是前胸发育的太好,像木瓜成熟悬挂般”这样的比喻,虽然“不雅”,但谁能说不准确生动?所以,我认为《一边享受一边流泪》具备了一部好小说的基本要素。
当然,我说的都是这部小说的上卷,至于下卷,就明显逊色了。
按照我作为一个作家的经验,感觉这部小说的上卷是作者的真实经历再创作,或者是作者真实生活的感悟,所以比较合乎生活本身的逻辑,基本上没有明显的漏洞,而且作者写取来得心应手,一气呵成,妙语连珠,而下卷则可能是应出版商或网络编辑、读者的要求,“硬”写出来的,所以比较生硬,漏洞频频。比如东莞当地的村长给肥牛下跪,即便生活中确有此事,也属于非常小的小概率事件,让人难以置信。还有主人翁与“大英雄”王哥的友谊,似乎莫名其妙,不像他与肥牛的友谊那样有根有据。再比如泓的移情别恋,似乎与前半部小说所设定的人物品行不符。尽管为了圆场,作者作者不得不把丰别恋的对象周总写成同性恋,即便这样的亡羊补牢能说得通,却仍然无法解释丰为了泓挪用公款,而泓既然与丰分手,却并不还钱的卑劣品行。最不符合生活本身逻辑情节还有两处:一是台湾老板黄董居然用行政手段强迫丰娶他的女儿晶晶;二是本地村长的女儿超生,五万元罚款掏不起,居然向丰借。不知道是作者太缺乏生活,还是故意调侃读者的智商。
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另外,作为主人翁的丰,既然那么看重爱情,怎么还可能频频出轨?不仅在与泓热恋的同时跟豆豆重温一夜情,而且还与阿华“折腾”一夜,而在与阿华同居时期,居然又与晶晶从床共眠,在想着豆豆的同时,又与曾小姐一起开房,就差没与黄妈妈发生性关系了。总之,下半部分把小丰写的很随便,看到最后,读者都不明白作者到底想把主人翁写成什么样的人了。
事实上,如果《一边享受一边流泪》写到丰当上美臣的东莞区域经理就结束,或许更好。
我知道这个节目俗。我知道自己作为一个作家和兼职教授应该看更高雅的电视节目。但是,我做不到。大概是我的自控力不够或者作协与聘我当教授的大学对我都没有实质的约束力吧,总之,我依然看江苏卫视的“非诚勿扰”节目。
既然约束不了自己,不如找个适当的理由,抑或说找个借口。于是我自欺欺人地想:文学是人学,自己作为作家和文学院的兼职教授,当然更应该关注人生,而“非诚勿扰”则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展示人的性格和价值观,所以,我应该看。于是,我就愈发有恃无恐地追着看了。
我不知道别人是什么心态,反正我在看得时候,常常假设自己是男嘉宾。就是说,如果是我,我会选择哪位美女。
不用说,第一标准是看上去顺眼,直白点说,喜欢漂亮的,拐着弯说,喜欢有眼缘的。当然,这只是完全不负责任地瞎想,倘若真要是选老婆,则考虑的因素多得多。包括对方的性格、价值观、受教育程度、职业状况等等。如此复杂的逼真思考,最后,日本籍女嘉宾佐藤爱便脱颖而出。
当然,我只能代表我自己,不能代表任何其他人,尤其不能代表年轻人。或许,年轻人更注重脸蛋和身材,而我这把年纪的人才注重性格和价值观吧。我只能说,绝大多数年纪比佐藤爱大的男人,看着这个节目后,或多或少都会想:这才是“老婆”嘛。
我甚至疑惑:为什么我们身边没有佐藤爱这样的女人?难道真像传说中的那样,日本女人天生就温柔贤惠?就甘愿以丈夫为中心?就以照顾照顾丈夫为快乐?所以,日本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果真如此,日本男人不是很幸福?中国男人不是很悲哀?
直到昨天,我才改变了自己的看法。或者说,直到昨天,我开始怀疑佐藤爱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阴谋。
昨天,2011年11月26日,“非诚勿扰”节目来了一个男嘉宾。他明确表示自己专门为佐藤爱而来的。但是,佐藤爱不但没有跟他走,而且,表现得无动于衷,与她以往的一贯做派大相径庭。
诚然,在群星璀璨的男嘉宾中,昨天奔佐藤爱来的男嘉宾条件一般。警官学校毕业,现在从事理疗工作。可是,从以往的表现看,佐藤爱给观众的印象是:“只要有男嘉宾要她,她就立刻跟了走”,甚至,她打算跟主持人走。但是,昨天她不但没跟男嘉宾走,甚至连一点点感动、抱歉、惋惜都没有。并且,最后她拒绝男嘉宾的理由居然是“男嘉宾在广东,太远,不方便照顾她的孩子”。这未免太荒唐了。因为第一,男嘉宾是理疗师,哪个城市都可以做,完全可以到佐藤爱生活的城市甚至去日本生活;第二,在以往的男嘉宾中,也有南方的,佐藤爱却一直把灯留到最后呀。
于是,我不禁猜想佐藤爱的真实动机。比较合理的解释是:佐藤爱暂时不想离开这个舞台,她还要继续留在这个舞台上。
继续留在这个舞台上得目的是什么?
是宣传。
宣传什么?
宣传日本。
我想起美国大片“拯救大兵瑞恩”。它实际上也是一场宣传,看过那部大片,人们往往会相信美国是一个崇尚人道主义的国家。今天佐藤爱也一样,她肩负的使命也是宣传,看过“非诚勿扰”之后,人们往往也会相信,日本是一个和谐的国度。所不同的是,“拯救大兵瑞恩”耗费了美国纳税人大量美金,而佐藤爱则一分钱不花就达到了宣传日本的目的。可见,日本人比美国人更精明。
朋友,实事求是地回答我:看了“非诚勿扰”之后,你是不是觉得日本人没那么可恨了?如果是,就证明日本人的目的达到了。
当时,装修的时候,就有人提醒我,不要使用这条公共烟道。应该堵上,另外在外墙上打一个洞,安置排油烟机的管子。可是,我没听他的。好了,现在,邻居家的油烟味,便过我的排油烟机管道,灌满了厨房。
我无法确定,这是哪一户人家的油烟气。我们这幢楼里有十六层,每一层有七套公寓。从构造上看,我是与我西边比邻而居的公寓共用这条烟道。就原理来说,油烟是向上走的,所以,绝不会是楼上人家的油烟,甚至不定是同层楼面人家的。而我是住十一楼。这样,范围就缩小了。就是说,这仅是来自十二楼以下,相邻的两套公寓。但这范围也挺大,除去一楼,是物业管理部门的办公室,再除去我自己,共有二十一套公寓,入住的人家大约是三分之一。就是说,有十二三户人家,可能将这油烟气排我家的厨房。而我可以确定,我家厨房的,仅来自于其中一家。
这是由这油烟的气味决定的。这气味是一路的;就是说:是一种风格。怎么说?它特别火爆。花椒、辣子、葱、姜、蒜、八角,在热油锅里炸了,轰轰烈烈起来了。它似乎是靠近川菜的一系,可又不尽然。葱姜和酱的成分多了,使它往北方菜系上靠了靠。但,总而言之,这家在吃上面是大开大阖,大起大落的风范,相当鲜明和强烈。所以,我肯定这只是一家的油烟进入了我家的管道。不晓得是基于一个什么样的原理,这家油烟的没有直接走出,而是中途被吸入我家的排油烟机出口。或许,很简单,别人家都预计到会发生这样串烟的情形,所以都放弃了这条现成的烟道,只剩下我们两家。
这家人吃方面还有一个特征,就是每顿必烧,从不将就。一早,就传进来葱油味,还有一股面粉的焦香,显见得是在烤葱油饼。那气味呀,就好象在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口似的,唇齿之间,都是。中午,可能是榨菜肉丝面。榨菜,在锅里煸得半干,那股榨菜香,油香,还有铁锅香,先是刺鼻,后就柔和了,洋溢开了,那是添上水的缘故。晚上,气味可就丰富了。这是一日之中的正餐,拉开架势,大干一场。气味是一层一层过来,花椒和辣子是主力,带着一股子冲劲,将各种气味打过来。还发现,这家爱用麻油炸锅,真是香气四溅。这些气味在我家厨房里澎湃起伏,时候一到,总是七点钟光景,便一下子消散了,绝不拖泥带水。他家不仅爱吃急火爆炒的菜,也吃炖菜,那气味就要敦厚得多了。他们常炖的有猪肉,牛肉,鸡鸭,除了放花椒、八角、茴香这些常用的作料外,他们似乎还放了一些药材。这使得这些炖菜首先散发出一股辛辣的药味,然后,渐渐地,渐渐地,这股子辛辣融化为清香,一种草本性质的清香,它去除了肉的肥腻味,只剩下浓郁的蛋白质的香气。他们每隔那么十天半月,还要做一回肚子。无可避免,是有一股腥膻气,很快,大量投放的白酒起了作用,腥膻还是腥膻,但却变得有些诱人。那气味是厚起来的,起了浆似的。再接着,花椒啊,大料啊,葱啊,蒜啊,一股脑下去,气味就像爆炸,蓬一下起来了。他们可真会吃啊!
为挡住他家的油烟,我也想了些办法。在排油烟机与烟道间的缝隙里打硅胶,不管用。将排油烟机管子口上装了叶片,运作时,叶片旋转着打开;停止时,则垂下来闭合了。也不管用。油烟气依然从叶片的缝隙里挤了过来。这股油烟特别顽强,非从我家厨房走不行,周围的缝隙堵死了,它就使劲推开叶片。有时,我都能听见,叶片“喝啷喝啷”地响,就好象是我们自己在用似的。总之,挡不住它。倘若,真要将排油烟机管子改道,堵住烟道口,那就要动大工程了。一旦装修结束,便不想再动了。所以,就随它去吧!也只能这样。
时间长了,我对他们还生出些好感,觉得他们过日子有着一股子认真劲:一点不混。并且,也不奢侈。他们老老实实,一餐一饭地烧着,烧得那股浓油赤酱的味,使人感到,是出力气干活的人的胃口和口味。全是实打实的,没有半点子虚头。烟火气特别足。在我的印象中,他们没落下过一顿。一到钟点,气味就涌过来,灌满一整个厨房的角角落落。一个钟点以后,就消散了。对了,绝不会超过一个钟点,到时候,一定就收了。这说明他们的吃方面,一是有规律,二是很节制。这些,都给人富足而质朴的印象。是小康的生活气息。
这天一早,在葱油烤香之前,却过来一种陌生的气味。这股子气味由弱渐强,后来竟从我家厨房一直进到客厅,转眼间,满屋都是。第一个念头,是什么东西烧着了。因为它分明是一种烟熏火燎的气味,甚至可以看见:空气变了颜色,变得灰和白。再接着,想到的是某一种草。这种草,有着十分古怪的气味:苦,涩,土腥。于是,有一些记忆渐渐回来了。这是艾草!这天原来是端午,他家在熏艾呢。他们可真够意思,竟然在这高层公寓房内熏艾。可是,有什么不可以呢?艾草的气味多么好闻,干,爽,利索。它带有一种涤荡的意思,将所有的浊气都熏灭了。艾的气味在房间停留得相当久,整整一个白天。之后的葱油烤香也好,榨菜味也好,肉味也好,炸锅也好,花椒大料也好,都是在这层艾草烟气里走的。他们虽然火爆得很,可却是三分钟热劲,一炸而就,没什么余味。时间一过,便过去了。而艾草的熏香——现在我也以为它是香的了,或者,不叫香,叫“芬芳”——
艾草的“芬芳”,经久不散。经它洗涤过的室内空气,清洁多了,多日里沉积下来的陈旧的气味,被扫得干干净净。第二天,再过来的油烟气,也爽利了许多,肉是肉,鱼是鱼,料是料。以前,其实,多少是串了味的,混起来了的。
他们的油烟气味那么强劲,倘若不是大锅大火地烹炸,是很难达到这效果的。他们好像从来不侍弄那些细工慢火的吃食,传过来的气味从来不是微妙的,鲜美的,有涵养的,而且少甜味。他们吃方面,崇尚一个“香”字,“香”其实是味里的正味,虽然简单了些,却比较有力度。唯有“香”,才可这般全面彻底地打入我家的排油烟机管道,进到我家厨房。现在,我家的厨房就浸在这股子“香”里面。灶具,台面,冰箱,外壳,都积起了一层薄薄的油腻。这就是我和我的邻居家,最亲密的接触。
有一段日子,在一日三餐之外,还增添了两次草药的气味。这的气味也是浓烈的,“扑”一下进来,涌满了厨房。他们家的每一种气味,都有着一股子冲劲。草药的气味是生腥,辛辣,殷苦,底下又铺着一层瓦罐的土气味。是因为草药气的影响,还是实际情况如此,这段日子里,他们一日三餐的气味比较不那么浓郁了。倒不是说变得清淡,而是带些偃旗息鼓的意思。花椒、大料、辣子、葱蒜、鱼肉、肠肚,都不像以往那么热火烹油一般,大张旗鼓,气味要略平和一些。炖菜呢?他们炖的是鸡汤,而这一回,千真万确,就是鸡汤。没有那么多作料的杂味,而是单纯的鸡的香味。但是,这鸡汤的香味却又要比通常的鸡汤浓厚。就是这样一个清,也清得十分强烈。好像有什么力量,将这鸡的原味,突出了一把。是什么在起作用呢?是不是火腿?不是,他们家不吃火腿,从没有火腿的熏腊的香。我说过,他们不吃这样的口味复杂的东西。当然,腊肉另当别论。京葱或者蒜苔,爆炒腊肉,那香带着股子蹿劲,一下子蹿了过来。也不是咸蹄膀,他们不吃“腌笃鲜”一类的,那种带了些暗臭的腌香,他们不吃。他们不接受那类暧昧的气味。无论香和臭,他们都要是比较响亮和明确。再细循着那股鸡汤的浓香找下去,我终于觉出了:他们在汤里放了一只鳖。而且,一定是只野生的鳖。养殖场里的鳖有一股膻味,而在此,鳖也是“清”的香,却香上了数倍,数十倍。鸡汤的醇味潺潺地流淌过来,足有两天余味缭绕。好像将那火爆劲夯实了,沉住了气,一点一点来。
这段日子蛮长的,这么算吧,每周炖一次鸡汤,总共炖了有四至五次。那么就有一个月出头的时间。草药的苦气味和鸡汤的香味,是这段时间油烟味的基调。这也是认真养病的气味:耐心,持恒,积极,执着。草药的气味先后有些变化:有一段是以苦为主;有一段苦虽苦,却略有回甘;又有一段奇怪地,散发出海带那样的咸腥气。但一日也没断过,准时在上午九时许注入我家厨房,再在下午四时许渐渐收梢。鸡汤的香气是二十四小时长留的。方才说过,余味绕梁。再有准时准点的一日三餐,这段时间,我家厨房的气味就相当丰富,层层叠叠,密密实实。端午时,艾熏洗过的空气里,又积满了种种气味。不过草药的气味多少也有一些洗涤的作用,还有瓦罐的泥土气也有洗涤的作用。它们刷去了些油腻,使这肥厚起来的空气清新了一些,也爽利了一些。
之后,忽然,有一天,我家的厨房里滚滚而来一股羊肉汤的气味。其中一定也添加了什么奇特的配剂,它一点不膻,而是香气扑鼻。它的香气是那么醇,又那么稠,以致,香气就好像一咕噜,一咕噜地涌进我家厨房。为什么判断它是羊肉汤,而不是爆羊肉,炖羊肉,是因为没有炸锅的油味,还有葱姜料味,它相当单纯,又相当肥厚。不过到后来,就有别的成分参加进来,就是芫荽,还有辣油。于是,那香味就变得尖锐了,而且带着一种异端的气味。就有着这种异端的性质,它放在哪里似乎都有些离题,可其实却是突出主题。现在,的香味简直是翻江倒海,都能听见响了。就知道,他们家人的病好了,要重重地补偿一下,犒劳一下,就登场了。倒不是说有什么宝贵的,但它确有一种盛宴的气氛,带有古意。古人们庆贺战功,不就是宰羊吗?果然,草药味从此消遁。炖汤的绵长的气味也消遁。余下一日三餐,火爆爆地,照常进行。
早上的里,间或是韭菜的辣香,或者鸡蛋的酥香,还有肉香,是煎肉饼,还是锅贴?中午有麻酱的油香气,和豆瓣酱的带些发酵味的酱香。晚上的气味总是最丰厚,炸锅的作料味一阵一阵蓬起来。这家的灶火旺的很哪!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在一段膏腴厚补之后,总要间插进一种草本的气味。比如端午时节的艾草,比如草药,当然,这是一个意外的插进,可是还有,秋天的时候,荷叶的气味来了。荷叶裹着肉、花椒、香菇、米粉的气味,丝丝缕缕地进了我家厨房。荷叶的携着水汽的清香又一次洗涤了油腻之气。之外,又有稻柴的气息,是与肉、葱姜、八角、桂皮,以及酱油的气味裹在一起,扑入我家的厨房。总之,时不时地,就有这些乡土的气味送过来。从此可见,这家吃方面,很重视接地气,并且,顺应时令。
在较长一段稔熟的相处之后,我家厨房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那就是一缕咖啡的香气。这是另一路的气味,和他们家绝无相干。它悄悄地,夹在花椒炸锅的油烟里,进来了。这是一股子虚无的气息,有一种浮华的意思在里面,和他们家实惠的风格大相径庭。因此,我断定,这又是一户新入住的人家,很没经验地,也将管子接进了烟道,又恰逢顺时顺风,于是,来到我家厨房凑热闹了。它这么蹑着手脚跟进来,似乎带着些试探的意思。然后,又有一小缕异样的气味来了,奶酪的气味,也是另一路的肥厚,种气不同,不同宗的膻和香。所以,他们很容易就划分出来,两下里归开来。现在,它们和他们,桥归桥,路归路,各行其是。接着,那新来的又引进了洋葱,月桂,大蒜粉。要注明一下,大蒜和大蒜粉可是不同的气味,差就差那么一点。前者辛辣,后者则没有那么强烈,稍差一点,可就这么一点差异,就改变了性质。更接近于一种香料,而且有着异国的风情。还有橄榄油的清甜油味也来了。这一路的风格显然要温和、光滑一些,比较具有装饰感,唤起人的遐想。而老邻居那一家则是实打实,香、辣、脆,勾着人的食欲。但终是相安无事。后来的也很谦恭,悄悄地潜来,又悄悄地离去。和它不那么实用的性格相符,它并不是按着一日三餐来,不大有定规,有时一日来一次,有时一日两次,有时,一日里一次不来,也不在吃饭的点上,而是想起了,就来;想不起,就不来。显得有些孱弱似的。而那先来的,从来一顿不拉,转眼间,油烟全面铺开。又转眼间,油烟席卷而去,总是叱咤风云的气势。但是,有时候,夜已经很深了,那新来的,悄然而至。咖啡的微苦的香味,弥漫开来。
气味终究有些杂了,可是泾渭分明,绝不混淆。你来我往,此起彼伏。再过段日子,又来了一个,显见得是苏锡帮的,气味特别甜,空气都能拉出丝来了。又有糟油的气味,带着酒香。“腌笃鲜”也来了,好在竹笋的香味有穿透力,使得腌肉的暗臭变得明朗了。这股子油烟虽然帮系不同,但到底是同宗同族,还是有相通的渠道。所以,渐渐地,就有些打成一片。倒是第二位,因是不同的出典,虽然弱一些,却能够特立独行,在一片气味中,划出自己的疆域。可是,第四位却来了。第四位一方面缺乏个性,另方面又颇善融会贯通。它什么都来:香、辣、酸、甜、大蒜有,大蒜粉也有;麻油有,橄榄油也有。有一日,先是红烧的牛肉,投了葱、蒜、花椒、八角,接着,忽又漾起一股兰姆酒味,想来是将兰姆酒做了料酒。再接着,啤酒的苦涩清甜也来了;最后,是芫荽。于是,所有的气味就全打成一团,再分不出谁是谁的来路。我们这些比邻而居的人家,就这样,不分彼此,聚集在了一处。
这一日,厨房里传出了艾草的熏烟。原来,端午又到了。艾草味里,所有的气味都安静下来,只由它弥漫,散开。一年之中的油垢,在这草本的芬芳中,一点点消除。渐渐的,连空气也变了颜色,有一种灰和白在其中洇染,洇染成青色的。明净的空气其实并不是透明,它有它的颜色。
2000年6月27日 上海
深圳经济特区经过30年发展,多少风云人物多少传奇故事。这些人物与故事,也从来不缺少作家的书写。这些书写大部分集中在移民奋斗、商海沉浮上,但花在深圳原住民身上的笔墨,相对较少。
深圳作家丁力新近出版的长篇小说《深圳河往事》(现代出版社,2011年9月),就有意做了这么一项工作:用文字解剖一个村庄,塑造一批原住民形象,再现改革开放三十年的真实历史。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丁力说:“我特意截取一个非主流横截面,剖析一座城市高速发展的利弊得失,我力争给予读者一个不一样的视角。”
城市化,更重要的是原住民思想的城市化
记者:丁力兄,这一两年,碰到深圳经济特区建立30周年这个特殊的节点,各类文艺作品层出不穷,像陆天明的《命运》,影响还蛮大。你为何也想到写这么一个容易撞车的题材?
丁力:我是1991年来深圳的,2001年才开始写小说,之前,在做企业。自己当小老板,或给大老板当助理。在内地的时候,是冶金部马鞍山钢铁设计院工程师,连文学爱好者都算不上,所以,感觉自己是真正的“深圳作家”,是来深圳十年之后才突然想起来写小说的,写的也都是深圳的生活。
但是,我只是一个新移民,对深圳原住民的生活,知道甚少,因此,在此之前,我的作品也很少涉及这一领域。2006年,深圳市文联搞精品工程,有一个农村城市化的选题,我感觉这是实现自我突破的机会,也觉得有责任涉及新领域,于是,积极参与了。我先后三次到南岭、横岗、龙岗等地方调研,和老百姓聊天、交朋友。
小说以深圳原住民改革开放三十年沧桑巨变为背景,一个最典型的事实是,三十年前本地居民大规模逃港,三十年后又纷纷回迁。三十年,改变的不仅仅是土地、经济,还改变了人的思想观念,城市化,更重要的是原住民思想的城市化。小说出版后,受到广泛好评,中央电视台还专门到我家来拍摄采访,有评论说:“丁力准确地写出了深圳和深圳人”。
把环境与人的变化放在首位
记者:读过这个小说的深圳读者,都用“熟悉而陌生”来评价。熟悉的是,小说里道路、街景,陌生的是你道出了很多不为人知的改革细节。
丁力:这个小说是有原型的。小说以深圳市皇岗实业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庄顺福为原型,综合了深圳本地其他村委会主任的真实故事,设计了原住民贺曙光、基建工程兵退伍兵大老张,以及老村长七叔公等几个主要人物。故事以贺曙光与七叔公的独女阿珍之间的爱情为线索,演绎从乡村到都市的沧桑巨变,抒写亲情与爱情生生不息的希望,从疯狂逃港,到栽假树挖假鱼塘,到贺老二带头反对工业区的开发;从被迫成立股份公司,到自觉改造城中村,城市化一步步改变着原住居民的思想观念,也折射出改革开放三十年的真实历史。
故事一改我以往“老板文学”的创作手法,把环境与人的变化放在首位。假如说“老板文学”是以情节推动故事发展的话,那么《深圳河往事》则以人物命运在改革大潮中得潮起潮落打动读者。这对我本人的创作习惯是一个突破。
记者:你之前的写作有个标签:“老板文学”,通过你亲身经历过的企业兴衰、股市涨落,反衬人情世故、时代变化。这次,在“原住民”这个题材里,尽管你做了很多调研工作,但一定也还有一些经验“死角”,碰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丁力:确实,创作这个小说碰到不少困难,其中最大的困难是缺乏生活。虽然我来深圳二十年了,属于“老深圳”了,但是,毕竟是移民,毕竟生活的圈子主要在移民当中,与真正的原住民深入在一起的机会比较少。
解决办法是查资料,现场采访。尽管如此,我仍然感觉缺乏生活。因为缺乏,所以,一些不是特别关键的地方,不得不绕开,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作品的力量。这个必须得承认。
无论什么题材,文学的本质都是一样的
记者:你有没有把你的《深圳河往事》,与其他一些书写深圳经济特区建立30年的作品做过比较?你的这个小说的特点在哪里?
丁力:我关注过一些类似作品,他们大部分追求的是宏大叙事,而我认为小说就应该小,小了才真实,才贴近人。
《深圳河往事》遵从“小”的原则,从小人物入手、从真实的细节入手、从真实的事件入手,力图把一群小人物写完整、写丰满、写到位,写出小人物的喜怒哀乐和悲欢离合,以及小人物在大时代、大背景下真实状态。
记者:除了你擅长的财经小说、“老板文学”,这一两年你的创作题材有所扩展;同时,中短篇小说也越来越多。怎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丁力:到目前为止,我已经正式出版近四十部长篇小说。有一位关注我的评论家说:“如果你集中精力写中短篇,现在应该发表一百多篇中短篇小说了,在文学界的影响肯定比现在大。”这话对我产生了影响。因为,如今的长篇小说太多,难免泥沙俱下。所以,我打算接受专家的建议,今后几年将主要致力于中短篇小说创作。
至于创作题材,我仍然坚信作家应该写自己最熟悉的生活。每位作家都有自己最擅长的领域。但是,也必须在坚守自己擅长领域的同时,不断开拓新领域。所以,今后的创作,我一方面会继续坚持自己的“老板文学”或者叫“金融小说”、“财经小说”、“商情小说”创作,另一方面,也会关注其他领域里面能打动我的人和事。其实,无论什么题材,文学的本质都是一样的。用诚实的态度,写出真实的感悟,自然能与读者产生共鸣,获得读者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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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出力作——深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丁力访谈记
2011年12月29日 02:46:31 来源:中国报道
文/李艳萍 图/王凯伦

写作是语言文字的艺术,同样的字,在作家的笔下,可以开花,可以结果,可以腾挪,可以搓了揉,揉了搓,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就是文字的风景了。丁力,就是这样一位擅长舞文弄字成景的人,且,他善于一气呵成,“呵”字成书,丰富而多产。
他在饭席间听到一个不过一个小时故事,就可以在半个多月内完成一部长篇小说。他做过工程师、当过董事长、写过科技论文,生活的经历和境遇的变迁使他找到了最适合自己走的路——当一名职业作家。辛勤创作出受读者欢迎的作品是他最看重的事情、也是他创作的源动力。
在“创意十二月”活力四射的深圳,我们专程走访了这位高产作家。
在畔山花园,这个他小说中出现过的地名,也是他创作的家园,我们如约见到了健谈的丁力先生。他予人真诚、自信、热情的印象,喜开门见山、快人快语的他,使我们的采访象一曲流畅的乐曲,真实而自然。
记者:您在怎样的情况下来到特区?
丁力:我以前很喜欢写文章,一天到晚看书。记得我当时在勘测设计研究院时,有一次院里举办科技成果展,我发表的论文展占了墙报的4/5。当时,院里的人都很吃惊,他们不知道院里还有个叫丁力的人发表了那么多的论文,我也因为成绩突出被收到重视,接着就被送到了解放军国际关系学院学习。当时的解放军院校一个在洛阳,是洛阳外国语学院,另一个是在南京。我就在南京学习。院里培养我学习,外语要过关,才能了解科技方面的情报信息,然后要翻译大量的科技论文。很多同学要看了先翻译,再整理论文,我跟别人不一样,我看过后就可以写出来了。比如当时炼钢的短流程技术、国外广泛运用的锻焊技术等,我都能够迅速地直接写出综述。
89年的时候,我在国际关系学院学习,喜欢发表言论和看法。也因此在六四期间受了影响,现在想想没什么,只是当时那是道坎,我想政治上自己不可能有前途了。在这样的背景下,我才下海了。
刚来到深圳,我在一个港资企业一下子就找到了工作,我拿了很多论文给那个老板看。他很奇怪为什么我那么有科技学术上的成就还要出来打工,看过我写的东西后,当天就录用了我。三个月后,我就被提升为生产主管。当时到深圳淘金的人都把户口看得很重。那时的深圳的户口问题很难办。
恰时海南成立特区,那边有引进人才计划,我发了资料过去后,马上就得到了回复信息。他们不但帮我解决了户口,还给了2000元的搬家费用。我当时就有被重用的感觉。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的人士关系和户口在海南,后来在写作上有点成就后,为了让“深圳作家”名副其实,05年才调到深圳。
人生的过程不是预先设计的,是随其自然。
记者:您有着在企业做高管的经历,什么原因促使你决心弃商从文?
丁力:我原来在一个上市公司——“金田实业”里担任一个核心职务,上市公司退市后,我就出来了。当时已经42岁了,如果从头做起,再找单位,做个工程师,肯定适应不了。这是根本的原因。
就在那时,步入不惑之年,我问自己,“究竟自己适合做什么?”
反复叩问自己,我想我的擅长还是写作。我在心里说:“如果我能依靠写作养活自己,给我当市长我也不干。”从本质上来说,在职业生涯中遇到了挫折后,才使我下定决心做自己擅长和喜欢做的事情。我很感谢那段生活,如果没有那段日子,我可能也做不了作家。当时有两件事情,使我坚定了自己信心。
一次,我遇到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留学归国的李卫,他当时和河南开封的一个工程师段长兴申请一个发明专利,我看了他们的专利报告后,当时就提出了修改的意见。这让李卫很吃惊,他对待学术材料是严谨的。我首先将文章资料中长篇累牍的发明人简介改为“中国公民段长兴……”,言简意赅,条理清晰且重点突出、理直气壮。我负责任地说,在写作方面,我发现了自己的天赋。我觉得这是我的立身资本。
在2003年,有一次跟原深圳市委宣传部文艺处处长王廉运一起吃饭,她给我讲了个故事,那个故事打动了我。我当即对她说,“我要写成一部长篇小说……”,20天后,一部《从坡坡屋走出来的女人》诞生了,一气呵成。
很多人,一辈子不知道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是什么,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喜欢写小说。我当作家既是一个偶然的选择,也是一个必然的选择。人的一生要扬长避短,要找到最能发挥自己特长的工作。
也就在2003年,我写了10部长篇小说,出版了7部。今年出版了6部,加起来总共有40多部吧。
记者:哪部作品是您自己觉得最满意的、最燃烧的作品?
丁力:米卢说快乐足球,我是快乐写作。
我觉得有影响比较大的书有两部:一部是《高位出局》、加印了5次,很多家报纸都进行了刊载;另一部是《离婚未遂》。说到满意的,是越往后面写的小说越满意。后面小说是对前面小说的再创作。回过头来看,越往后的思考的越周全。
记者:您认为自己的写作风格是什么?写作突出要表现的主题中心思想是什么?
丁力:现在是和平年代,我所熟悉的就是中国经济腾飞的生活,因此经济题材的小说是当下我写的最多的。我创作时主要考虑:第一,是热点问题。内容跟经济、民生相关的。二是写自己熟悉的;三是自己擅长写的内容。《高位出局》就是我熟悉经历过的生活提炼出来的财经小说。
我觉得文学是人学。作为一名真正的作家,不但是要出书,还要在纯文学的杂志上不断地发表中短篇小说。
我的作品主要是以人为主的。我觉得文字是有生命的,文字是有灵气的。文章要合乎生活的逻辑,写成的作品和开始的构思可能是不同的。情节是随着人物有机结合的,是自然生长的。比如我写《倾斜的天平》时,里面的国企老总是一个很好的人,可是突然腐败了,情节发展怎么更能符合逻辑?我常常深夜在花园里徘徊,后来忽然想到了情节的支撑点和故事发展的脉络,就用有生命的文字去渲染这个人物,让她更立体生动,从而反映出真实的生活。
记者:在构思一个故事、塑造一个人物形象时,会想到要创作一部自己的代表作品吗?如何看待畅销作品和经典作品的关系?
丁力:我认为创作是顺其自然的,好作品也是自然产生的,越是想创作一部流芳百世的作品越是写不出来。
我比较崇尚的作家是巴尔扎克,他一生写了93部作品,加上遗失的,总共有上百部。他是用鹅毛笔写的,他的创作数量远高于我们。作品多了,能流传下来的概率才大。每个作家都希望自己的作品成为经典。但是不是经典,不是作者自己说了算的,决定是否成为经典是时间、是读者、还包括一些偶然的因素。作为作家本人,最好不要想着自己的作品成为经典,而是踏踏实实写好每一个作品,写好每一个字。
眼下能够流行畅销,是我当下作品的一个衡量标准。如果作品写出来不畅销,没人看,怎样才能流传下去?我认为巴尔扎克能够有作品传下来,就是熟能生巧。他写了很多,流传下来的畅销书就成为经典书,而且,多写的话,才能更得心应手,更能把握时代的脉搏。开车有“路感”,学外语有“语感”,写作也有“手感”,不停地写,才能保证灵感不断地涌现。
记者:如何看待深圳文坛和特区文学的发展前景?
丁力:深圳一定会出现大作品、大作家。原因有三:第一,文学来源于生活,深圳的生活就象一个燃烧的沸腾的火炉,深圳一年发生的事情可能是内地城市几年的发展过程,这么多的素材是作家取之不尽的源泉。第二,深圳的经济快速发展早晚会取得文化的繁荣,这个我在几年前都讲过。第三,深圳有1000多万人,深圳作协有会员1000多人,每年不断都有新作家出来,每天都会产生新作品。深圳的文化发展一定会取得和经济发展相匹配的态势,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虽然二者具有相对的独立性,时间或许有滞后,但最终,一定是匹配的。十年前,余秋雨说深圳市中国文化的桥头堡,遭到很多抨击,我想加一个“新”字,深圳是中国“新”文化的桥头堡。这样说,就无可非议了。
采访的那天,丁力的《深圳河往事》再版的消息在《深圳商报》上刊发了,他自信而微笑的照片在报纸上熠熠生辉。无疑,在文坛上,他是一位辛勤的耕耘者,他用饱满的热情面对着生活、尊重着读者、回报着社会,他的心里深深地装着读者。他不但喜欢写作、看书,更喜欢旅游,去世界各地体验生活。他可能会在欧洲的商店亲历不一样的shopping感觉,也可能在香港的某一片天空下捧着一杯咖啡,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构思着小说的情节。有人从他的小说里看到了现世的浮光掠影,有人从他了的文字里读到了人生,还有的人,更从他虚构的故事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些,对于丁力来说,都是开心的事情。他踏踏实实地用文字述说着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你我,或许,哪天,在荧屏荧幕前,我们就看到了他的大名,因为,有投资者已经频频邀约他改编自己作品,搬上屏幕是迟早的事情了。
在收获的季节,无论是盛开的花朵,还是累累的硕果,都给人以无限的喜悦。衷心祝愿,在深圳、在中国,无数个丁力都在共同辛勤编织着锦绣的蓝图。
责任编辑: 柴晶晶
《老兵》——文革,把天使变成魔鬼。比《白毛女》深刻,同时,写了一个逆向“白毛女”。《白毛女》写了一个女人的身,而《老兵》写了一个男人的心。
《1975年秋天的那片枫叶》——如果写成长篇,应该比《灵山》好,因为,后者直奔政治,情欲作为作料,而前者以情感为主线,政治作为背景,更具“文学性”。
《前尘》——善良人写善良的故事,具有超于一般的普世价值。善良,最直接的表现形式是以德报怨。小说中的苏子和生活中的南翔,基本上是同一个人。
在中国处理对外和周边国家关系的问题上,最大的失误是帮助越共统一越南。倘若当初不支持越共统一越南,就不会有越南排华事件,就不会有越南占领柬埔寨,就不会有所谓的中越自卫反击战,更不会有今天的南海之争。
今日的朝鲜半岛也一样,一旦实现半岛统一,最大的受害国是中国。说不定,他们会说长白山是他们的。这不是耸人听闻,冬奥会上,韩国运动员不是已经打出标语了吗?考虑到朝鲜问题是中国手上为数不多的一张牌,更不能让它成为废牌。所以,中国应该接受越南的教训,不要真的帮助朝鲜半岛实现统一,维持分裂,其实对中国是最安全、最有利的现状,就好比美国不希望台湾与大陆统一一样。
值得欣慰的时候,近期内,南北统一几乎不可能。金正恩说,核武器是金正日留给朝鲜人民的最重要遗产,不可能放弃,因此,所谓的六方会谈,其实是朝鲜跟美国逗着玩,即便美国给予朝鲜巨额援助,金正恩在得到实惠之后,立刻就会提出第二个要求:美国从韩国撤军。美国是答应还是不答应?答应了之后,朝鲜仍然不彻底销毁核武器,美国是不是再回到韩国?
